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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舱室静得能听见云翼划破气流的嗡鸣,木廊地板被无数双靴底磨得泛出温润光泽。林风眠推开房门时,夏云溪的手还轻轻攥着他袖口一角,指尖微凉,指节泛白,像初春新抽的嫩枝,柔韧却绷着一股不敢松懈的力道。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走廊里飘来的檀香与茶渍味,也隔绝了方才甲板上那些灼人的目光。
“师兄……”她刚开口,声音便轻得几乎被窗外掠过的风声吞没。
林风眠转身,反手将门栓落下,咔嗒一声脆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没急着说话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两粒凝露丹——丹色如春水初涨,剔透莹润,一缕清冽药香悄然漫开,瞬间压下了舱内沉闷的浊气。他递过去一粒:“先服下,你一路奔来,灵脉都乱了。”
夏云溪怔了怔,没接,只抬眼望着他,眸子澄澈如洗,倒映着舱顶悬着的那盏琉璃灯,灯焰微微摇晃,仿佛她此刻的心跳。她忽然踮起脚尖,伸手抚上他左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,是三年前替她挡下毒蛛尾刺留下的,早已结痂褪色,却在她指尖下重新灼热起来。
“我跑的时候,心口疼。”她声音低哑,像被风沙磨过,“不是累的,是怕……怕再晚一步,就见不到你了。”
林风眠喉结微动,没躲,任她指尖描摹那道旧痕的走向。他左手缓缓抬起,却未触她脸颊,而是悬在半空,掌心向上,似承托着什么无形之物。一缕幽蓝微光自他指尖游出,蜿蜒如蛇,无声无息缠上夏云溪腕间——那是他以神识凝成的缚梦丝,细若游尘,却坚韧如千锻玄铁。夏云溪手腕内侧,一道浅褐色的蛛网状暗纹正缓缓浮出皮肤,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紫,正是当年毒蛛残毒蛰伏三年后,被她强行压制、却始终未曾根除的蚀魂印。
缚梦丝一触即融,幽蓝光晕温柔包裹那道暗纹,纹路竟如遇烈阳的薄冰,悄然退散,只余下淡粉痕迹,像被春风拂过的桃花瓣。
“蚀魂印已解。”林风眠收回手,声音低沉,“我寻遍三十六州古籍,终于在《九幽引梦录》残卷里找到法子——需以盗梦者本源神识为引,逆溯其毒源之梦,将其封入自身梦境牢笼。三年来,我每夜入梦,亲手将它一寸寸碾碎。”
夏云溪指尖猛地一颤,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,砸在他手背上,温热而沉重。她想笑,唇角刚扬起,又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膀簌簌发抖,指尖掐进他手臂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云溪!”林风眠一把扶住她,掌心贴上她后心,浑厚灵力如春水漫灌,稳住她几欲崩散的经脉。
夏云溪喘息渐平,额角抵着他肩头,发丝散乱,声音却异常清醒:“师兄,你盗过多少梦?”
林风眠动作一顿。
舱内烛火倏然一跳,光影在两人交叠的轮廓上明明灭灭。他沉默须臾,才低声道:“七百三十二个。”
“都是谁的梦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“赵国昌州城守幼女的噩梦——她梦见父亲被黑雾吞噬,醒来时城守已暴毙;”林风眠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,“西陵郡守府邸枯井里的冤魂梦,井壁刻满‘冤’字,我替她翻出三十年前被沉井的婢女尸骨;还有……北境雪原上,一个冻僵老猎人濒死前的梦,梦里全是未送出去的信,收信人是他战死的儿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每个梦里,都有未竟之事,未偿之愿,未解之结。盗梦非窃财,是替人拾遗。”
夏云溪慢慢直起身,泪痕未干,眼中却亮得惊人:“所以……你盗梦,不是为了自己?”
“是为了还债。”林风眠忽然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欠这世间太多命债,欠你一条命,欠师父一条命,欠巡天塔一座镇魂碑……”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烙着一道暗金符文,形如锁链缠绕的莲花,“这是巡天塔‘赎罪契’,十年内,我需为塔内执事所指之人盗梦三百次,方可洗去‘擅启禁阵’之罪。若违契约,此符自焚,神魂俱裂。”
夏云溪瞳孔骤缩,手指颤抖着抚上那道符文。指尖传来灼烫感,仿佛触碰的不是皮肉,而是烧红的烙铁。她猛地抬头:“禁阵?哪个禁阵?”
“栖凰台。”林风眠声音轻如耳语,“师父陨落前,最后一道传音,是让我毁掉栖凰台地底的‘千劫引梦阵’。可当我破开阵眼时,发现阵心供奉的,是师父的生魂牌位——他早知自己必死,以魂为引,布下此阵,只为……替你续命。”
舱外忽有云浪翻涌之声,飞船剧烈颠簸,琉璃灯盏哗啦作响。夏云溪身形不稳,踉跄扑进他怀里,额头撞上他胸膛,闷哼一声。林风眠本能环住她腰背,掌心传来单薄衣料下嶙峋的脊骨轮廓。三年不见,她瘦得厉害,仿佛一捧易散的轻烟。
“续命?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我得了什么病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