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舱室的廊道铺着青玉砖，缝隙里嵌着夜光萤石，幽微的光晕浮动如水。夏云溪指尖轻轻拂过廊壁上浮雕的云纹，脚步却比平日慢了半拍，呼吸也浅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悄悄侧过脸，用余光打量林风眠的侧影——他额角还沾着渡口奔逃时溅上的泥点，衣襟微乱，袖口被自己方才扑进怀中时攥出三道深痕，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淬过星火的琉璃，映着廊间流光，也映着她自己微微泛红的脸。

林风眠忽然停下，转身面对她。

夏云溪猝不及防，鼻尖几乎撞上他胸前衣料，慌忙后退半步，脚跟却踩在一道凸起的玉砖棱角上，身子一晃。林风眠眼疾手快，伸手揽住她腰侧，掌心隔着薄薄夏衫，温热而稳。

“小心。”他声音低哑，带着未褪尽的喘息。

夏云溪没应声，只把脸埋得更低，发梢扫过他手腕，痒得他指尖微蜷。她耳后一小片肌肤已烧成胭脂色，连脖颈都浮起细密的粉晕，仿佛刚从蒸笼里取出的软糯桃花糕——林风眠心头一软，想起三年前玉仙宗后山药圃，她蹲在紫阳藤下分拣新采的露葵，也是这般耳根通红，却固执地不肯抬头，只将一枚青翠欲滴的果子塞进他掌心：“师兄尝尝，甜。”

那时他没尝，只盯着她指尖沾的露水发呆。

如今这指尖却轻轻攥住了他衣袖，力道很轻，却像钩子，勾得他心尖发颤。

“云溪。”他唤她名字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你……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
夏云溪终于抬眸，眼尾还湿着，不是泪，是方才跑得太急沁出的汗。她从腰间绣囊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蝉，蝉翼薄如蝉翼，翅脉纤毫毕现，腹下刻着极细的“溪”字篆印——那是她十岁生辰，宗主亲手所赐，内蕴一缕本命魂息，可隔千里传音，亦可循息定位。

“柳师姐他们……逼我交出定位盘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，“可我早把玉蝉藏进了贴身香囊。她们搜我袖袋、翻我包袱，却没敢碰这里。”她指尖点了点心口位置，耳垂又红了一分，“昨夜亥时，我听见蝉鸣三声，知你在渡口。我……我砸了房梁上悬的镇魂铃，趁守卫被声波震得耳鸣，翻窗跳墙，一路狂奔过来。”

林风眠怔住。那镇魂铃是玉仙宗秘制法器，专克神识外泄，寻常金丹修士撞上都要眩晕半盏茶——她一个筑基中期的小姑娘，竟敢徒手砸碎？

“疼不疼？”他忽然问。

夏云溪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手。”他目光落在她右手食指上，那里有一道新愈的裂口，皮肉微翻，结着淡青色的药痂，“砸铃铛时划的。”

夏云溪下意识缩手，却被他轻轻握住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半粒墨绿药丸碾碎，指尖蘸了药粉，仔仔细细抹在她伤口上。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怔怔看着他低垂的眼睫。

“巡天塔‘续骨膏’，凝神静气，活血化瘀。”他抬眼一笑，眼角弯起熟悉的弧度，“上次在黑蛟渊，你替我挡了毒蛛刺，我欠你一条命。这次，算还一半。”

夏云溪鼻尖一酸，眼泪终于滚落，砸在他手背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她没擦，任由泪水无声滑落，只仰起脸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师兄，我不是来还命的。”

林风眠手顿住。

“我是来……讨债的。”她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哭腔的倔强，“你答应过带我去赵国看雪湖冰莲，说好今年花开前就启程！可你走了三年，连封信都没有！宗门说你叛逃，长老说你堕魔，连膳堂阿婆都说你被妖兽叼走了……我天天数着日子，数到第三百二十七天，把《千机阵图》抄了七遍，就为了破开禁制，偷偷查你留下的残卷——原来你去了北邙山，闯了忘川谷，还在青冥海底挖过沉船！你……你分明活着，为什么不来找我？”

最后一句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，声音撞在廊壁上嗡嗡回响。远处舱门吱呀一声轻响，似有人驻足，又悄然退去。

林风眠久久未语。他松开她的手，从怀里掏出一枚染血的旧布包，层层展开——里面是一块龟甲残片，边缘焦黑，刻着断续的星图；一截枯槁的槐枝，枝头凝着半朵干瘪的白花；还有一小撮灰烬，混着几粒暗红结晶，散发着极淡的、近乎腐朽的甜香。

“北邙山忘川谷，我寻的是‘归墟引’。”他指尖抚过龟甲，“传说此物可溯本源，照见前世因果。我……想弄清为何每次入梦，都梦见你站在焚天火海里，披着嫁衣，手里握着断剑。”

夏云溪浑身一僵。

“青冥海底沉船，载着三百年前‘九嶷山劫’的遗卷。”他声音沉下去，“上面说，玉仙宗开山祖师与一位梦魇族圣女联姻，诞下一子，天生能盗他人梦境为己用。那孩子……被剜去左眼，锁进镇魂塔，临死前诅咒血脉永堕轮回，每世必遇至亲反目，挚爱成仇。”

夏云溪猛地抓住他手臂，指甲陷进他衣袖：“师兄，你……”

“我左眼是假的。”林风眠抬起手，指尖按在左眼眶上，皮肤下隐约透出金属冷光，“三年前试炼，它第一次裂开，流出的不是血，是银汞。巡天塔的人说，这叫‘盗梦之瞳’，千年血脉，今朝复苏。”

廊外忽起一阵风，吹得萤石光芒明灭不定。夏云溪盯着他左眼，瞳孔剧烈收缩——那哪里是假眼？分明是活物！眼睑之下，有细如蛛丝的银线游走，织成一张微缩的星图，正随她心跳明暗闪烁。

“所以你逃？”她声音发颤。

“不。”林风眠摇头，右手突然覆上她后颈，掌心温热，力道却沉如山岳，“我逃，是因为发现你腕上朱砂痣，每月朔望会渗出星尘——那是梦魇族‘守心印’，只有血脉相连者濒死时，才会被激活。云溪，你不是我师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