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钦琳一袭青衫随风轻扬，眉目如画却自带三分清冷，周小萍则提着一只素白布袋，裙角微湿，似刚从船尾甲板绕路而来。她见林风眠与夏云溪并肩而立，衣襟略显凌乱，发丝微松，脸颊尚带薄红，眸光一闪，唇角便悄悄弯起，却未点破，只将布袋往地上一放，笑吟吟道：“我们煮了点桂花银耳羹，温兄说你们怕是饿了。”

林风眠连忙整了整衣领，干咳一声，夏云溪更是低头攥紧袖口，耳尖通红，指尖微微发颤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仿佛生怕漏出半点方才舱内未尽的余韵。

温钦琳却只淡然一笑，目光扫过夏云溪泛红的颈侧，又掠过林风眠尚未完全平复的喉结起伏，语气却依旧沉静如水：“飞船已离洛风城三百里，入云海界域，再行半日，便将穿入‘雾隐峡’——那一带常年被上古蜃气所覆，寻常神识难透三尺，亦无巡天塔浮空哨所驻守。若有人追来，必在此处设伏。”

林风眠神色一凝，下意识将夏云溪往身侧拢了拢：“雾隐峡……我听人说过，那里曾是千年前‘梦魇宗’残部藏身之地，后来宗门覆灭，地脉崩裂，整片峡谷被一道游走不定的‘蚀梦瘴’所吞，入者神识涣散，常于幻境中自相残杀而亡。”

“不错。”温钦琳点头，指尖轻弹，一缕青芒自袖中飞出，在半空凝成寸许长的小舟虚影，舟底刻有细密符纹，“此乃‘醒神舟’雏形，是我师门‘青冥阁’秘传之物，虽未开光，却可护持心神三炷香时辰。待入峡前，我为你二人各分一粒‘澄心丹’，服下后闭目默诵《守一诀》三遍，神台自稳，不堕幻障。”

周小萍这时已揭开布袋，取出两只青瓷碗，热气氤氲间，银耳晶莹，桂花浮沉，甜香沁人。她将一碗递向夏云溪，柔声道：“夏姐姐尝尝，这银耳是我亲手泡发的，用的是赵国雪岭寒泉，最养肺阴，安神定魄。”

夏云溪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碗壁温润，心头微暖，抬眸时正撞上周小萍含笑的眼，那笑意干净坦荡，不含一丝揶揄或试探，倒叫她绷紧的心弦悄然松了一截。她小声道谢，捧碗轻啜一口，温润甘甜顺喉而下，竟真觉胸口滞闷消了三分，连方才强压下的反胃之感也缓了许多。

林风眠见状，不由多看了周小萍一眼。

他早察觉这姑娘看似天真烂漫，实则心思细密如针——登船时，她不动声色替夏云溪挡开两拨欲上前搭话的筑基修士；方才在甲板上，她借整理衣袖之机，指尖拂过夏云溪腕间一道极淡的朱砂痕，那是玉仙宗内门弟子才有的“引灵契印”，寻常人绝难察觉；更不必说此刻这碗银耳羹，分明是专为安抚夏云溪躁动神魂所备，火候、时辰、药性，皆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他低声问：“小萍姑娘，你与青冥阁……”

周小萍眨了眨眼，笑得毫无防备：“我是温师兄的师妹呀，不过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忽然压低声音，凑近几分，发梢几乎扫过林风眠耳际，“我其实没入门，只是个挂名记名弟子。真正的师承，是‘洗墨山’。”

林风眠心头一震，脱口而出：“洗墨山？！那位……那位曾以半卷《盗梦经》搅动九大洲、最后销声匿迹的‘墨先生’？！”

周小萍笑容不变，只将食指竖在唇边，轻轻“嘘”了一声，眼波流转间，竟有几分古意苍茫：“墨先生早已不在人间啦。但他的笔，还在写。”

温钦琳此时忽而抬手，指尖朝天一划。只见远处云海翻涌骤急，一道灰白长痕凭空裂开，如同被无形巨刃劈开的幕布，其后赫然显出一片幽暗峡谷——两侧峭壁嶙峋如兽齿，壁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绿苔藓，散发微弱荧光；谷底雾气翻滚，浓稠如浆，偶有紫黑色气旋无声炸开，旋即又被雾气吞没，不留痕迹。

“雾隐峡，到了。”温钦琳声音微沉，“三刻之后，蜃气潮将至。届时整条航道会被压缩至仅容一艘飞舟通行，且路径飘忽不定，全凭舟首罗盘感应地脉残响。若错失节点，便会坠入‘回音渊’——那里没有时间，只有无限重复的昨日幻影。”

夏云溪脸色微白，下意识抓住林风眠手腕：“师兄……”

林风眠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，掌心温热而坚定：“别怕，有温兄在，还有你。”

温钦琳闻言，目光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，随即垂眸，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，再抬眼时，已是波澜不惊：“林兄，你信我么？”

林风眠没有丝毫犹豫，直视她双眸，郑重颔首：“信。”

温钦琳唇角终于真正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似冰雪初融：“好。那接下来，无论看见什么，听见什么，都莫要松开彼此的手。”

话音未落，整艘飞舟猛然一震！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，舷窗外，云海骤然沸腾，无数灰白雾爪撕裂空气，扑向舟身！护舟阵法剧烈闪烁，明灭不定，舱内灯火摇曳如豆，墙壁上竟隐隐浮现出扭曲的人影，影影绰绰，似有无数张嘴在无声开合——

“林风眠……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
“云溪，回来……师尊在等你……”

“负心汉！贱婢！玷污仙宗清誉……”

夏云溪浑身一颤，指尖骤然收紧，指甲几乎嵌进林风眠掌心。她瞳孔微缩，额角渗出细汗，显然已受蜃气侵染，幻听初现！

林风眠心口一紧，正欲开口，却见温钦琳已一步踏前，青衫鼓荡，双指并剑，朝自己眉心一点！

一缕清凉如泉的气机瞬间贯入泥丸宫，所过之处，杂音尽消，神台清明如镜。

与此同时，周小萍已将两粒龙眼大小、通体澄澈的丹药放入二人掌心，声音清越如磬：“含住，勿咽，舌尖抵上颚，观想月轮悬顶！”

林风眠依言而行，丹药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冽之气直冲百会，眼前幻影顿时如琉璃碎裂，片片剥落。他再侧首，只见夏云溪闭目咬唇，睫毛剧烈颤抖，额间朱砂契印竟隐隐透出一线血光——那是玉仙宗禁制被外力激发的征兆！

“她的契印在反抗蜃气！”周小萍语速极快，“温师兄，快助她稳住心神！这契印一旦失控，会反噬神魂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