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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舱室的廊道幽静,两侧木壁上嵌着温润的鲛珠灯,光晕如水波般浮动。林风眠的脚步不自觉放轻,手心微汗,却始终没松开夏云溪的手腕——那截腕骨纤细温热,脉搏一下一下撞着他指尖,像初春解冻的溪流,清冽又执拗。夏云溪垂眸盯着自己绣着银线云纹的鞋尖,耳根泛起薄薄一层绯色,发间玉簪垂下的流苏随步轻颤,叮咚一声,碎在寂静里。
推开舱门,室内陈设简洁:两张竹榻、一方矮几、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吐着安神的雪松气息。林风眠反手掩上门,转过身时,夏云溪已站在窗边,手指轻轻拨开鲛绡帘幕。窗外,云海翻涌如沸,远处几座浮空岛峦若隐若现,轮廓被夕照镀成熔金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师兄,你骗我。”
林风眠一怔,喉结微动:“云溪?”
“你说去取‘玄冥残卷’,要三个月。”她侧过脸,眸子映着云光,澄澈得令人心慌,“可你前日才走,昨日便有人传信说你在洛风城卖瓜——还卖不熟的瓜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捻住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,“莫师姐的玉盘,能显百里内持有宗门信物之人。柳师姐追来时,定位盘上三个红点,一个在渡口,两个在城西茶寮……而你,在城东码头,抱着西瓜笑。”
林风眠哑然。他竟忘了玉盘的追踪之能,更忘了夏云溪素来细心——当年她十岁,便能凭三枚铜钱的磨损痕迹,辨出偷摘灵果的外门弟子是谁。
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他走近两步,声音低沉下来,“是巡天塔的人找到我,说残卷根本不在赵国,而在北境冰渊。可他们要我先‘验明正身’——用玉仙宗内门弟子的身份,去换一张准许入渊的符令。”他苦笑,“我若如实上报,宗主必派柳师姐押我去。可若我独自前往……”他望着她微红的眼角,“云溪,冰渊之下,埋着千年前‘盗梦司’的断碑。上面刻的,是我们林氏一族的名字。”
夏云溪猛地转身,裙裾旋开一朵墨色莲影:“盗梦司?!”
林风眠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——非金非石,入手冰凉,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扭曲的梦魇纹路。他指尖凝力,一道血线渗出,缓缓滴落于令牌中央。刹那间,纹路如活物般蠕动,浮起一行幽蓝古篆:【梦噬者·林氏余脉·罪印未销】
“我祖父是盗梦司最后一任司首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千年前‘大寂灭劫’时,他率众封印‘心渊裂隙’,却遭人构陷,污为勾结魔修、窃取众生梦境。宗门将林氏逐出,焚其典籍,只留这枚‘罪印令’,世代相传,永世不得入宗门藏经阁半步。”他抬眼,目光灼灼,“可就在三月前,我在旧宅地窖暗格里,摸到了半卷《盗梦真解》残页——上面写着,若以‘心灯引’为媒,燃尽三魂七魄中一魄,便可逆溯梦境,窥见当年真相。”
夏云溪怔住了。她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:玉仙宗创派祖师曾言,盗梦司并非邪道,而是以梦为刃、斩断心魔的守夜人。只是史册早被篡改,只余“窃梦害人”的污名。
“所以你假意赴赵国,实则想借巡天塔之力,潜入冰渊?”她声音微颤,“可你知不知道,心灯引一旦燃起,魂魄溃散,轻则失忆癫狂,重则化为游魂,永堕无梦之渊?!”
林风眠静静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可若我不试,林氏百年冤屈,就永远是泥里的一粒灰。”
夏云溪眼眶倏地红了。她猛地扑上来,额头抵住他胸膛,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!我帮你查典籍!我替你炼‘归魂丹’续魄!哪怕……哪怕我求师父,求宗主,求他们开一次藏经阁!”她哽咽着,肩膀微微发抖,“你总一个人扛,可你不是孤魂野鬼!你是林风眠!是我……是我等了三年的师兄!”
林风眠心头剧震,手臂下意识环住她单薄的背脊。那竹节般的腰线在他掌心微微颤抖,像一株被暴雨压弯又倔强挺直的兰草。他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只觉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。
窗外云海骤然翻涌,飞船猛地一倾!整条廊道灯光剧烈明灭,鲛珠灯爆出刺目青芒。舱壁传来沉闷撞击声,仿佛巨兽撞上了船体。夏云溪惊呼一声,林风眠迅速将她护在身后,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剑——可剑未出鞘,舱门已被一股沛然大力轰开!
寒气如刀劈面而来。
门外站着三人。为首的男子玄袍覆雪,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如凝血;左侧女子面覆半张银狐面具,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;右侧老者拄着乌木杖,杖首镶嵌的骷髅眼中,两簇幽绿鬼火明灭不定。
“巡天塔·北境监察司。”玄袍男子声如寒泉击玉,“林风眠,交出盗梦司罪印令,束手就擒。”
林风眠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三人——昨夜在渡口酒楼,他曾瞥见他们与赵凝脂隔席对饮!原来赵凝脂并非独行,而是早已联络了北境监察司!
“师兄!”夏云溪一把抓住他手腕,指尖冰凉,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知道?!”
“因为有人告密。”林风眠盯着玄袍男子腰间悬着的青铜罗盘——盘面正中央,一枚微缩的玉仙宗令牌正在疯狂旋转,与夏云溪袖口露出的半截同款玉佩遥相呼应。他冷笑,“温兄,出来吧。”
话音未落,角落阴影里缓步踱出一人。温钦琳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,唇边笑意温润如初:“林兄果然敏锐。”她指尖轻弹,棋子激射而出,撞在罗盘边缘。嗡——罗盘骤停,玉佩光芒黯淡。
玄袍男子脸色一沉:“温姑娘,你这是何意?”
“监察司三位大人,千里迢迢追来,只为抓一个十七岁的少年?”温钦琳笑意渐冷,“可曾查过,这罗盘为何能精准锁定玉仙宗信物?只因它内置‘同心蛊’,而蛊种,恰来自贵司上月剿灭的‘血鳞寨’——那寨主,是贵司前任副使的私生子。”
三人面色剧变。银狐面具女子低喝:“胡说!”
“胡说?”温钦琳拂袖,一卷羊皮地图飘然展开,悬浮半空。图上墨迹未干,赫然是北境监察司三处密库的方位,其中两处,正被朱砂圈出:“血鳞寨缴获的账册原件,此刻就在温家密库里。三位大人若不信,大可随我去取。”
玄袍男子死死盯着地图,额角青筋暴起。良久,他咬牙道:“今日之事,温家记下了。”
“好说。”温钦琳收起地图,转向林风眠,眼神意味深长,“林兄,有些路,旁人帮不了。但若你真要去冰渊……”她指尖凝出一缕金光,化作一枚玲珑小塔,“此乃‘镇梦塔’仿品,可护魂不散。七日后,塔身金光若转赤色,便是冰渊入口开启之时——届时,我与小萍,会在北境‘雪魄崖’等你。”
她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,回眸一笑:“对了,柳媚师姐方才传讯,说她已买通飞船舵手,七日后会在‘云断峡’迫降——她带了全套‘缚梦锁’,专为你准备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融入廊道光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