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钦琳一袭月白长衫迎风微扬，发间玉簪流光浮动，周小萍则挎着个青布小包，眉眼弯弯地跟在她身侧。林风眠刚松开环着夏云溪腰的手，便见温钦琳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袖口上顿了顿，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，却未点破，只含笑颔首：“舱内闷热，我与小萍寻了个观星台，视野开阔，清风徐来，倒比甲板更宜静坐。”

夏云溪耳尖泛红，下意识往林风眠身后缩了半步，指尖悄悄揪住他后襟。林风眠顺势将她护在身侧，笑着拱手：“温兄思虑周全，我们正愁无处可去。”

周小萍眨了眨眼，忽而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林大哥，你那位柳师姐……方才在渡口码头买了三张‘追风符’，又向飞舟司借了三枚‘窥天镜’，连洛风城守备营的‘浮空哨鹰’都调用了两只——这阵仗，怕是连巡天塔缉拿叛逃金丹修士都没这么认真。”

林风眠眉头一跳，夏云溪却怔住了：“窥天镜？那不是只有宗门长老才能动用的禁物吗？”

“可不是？”周小萍吐了吐舌，“听说是柳媚亮出了玉仙宗执事令，还附了半枚‘玄牝印’拓片——这印子，只刻在宗主亲赐的‘镇魂帖’上，三年前才启用过一次，用来锁拿一位偷盗《太虚引气诀》残卷的元婴散修。”

林风眠心头一沉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温热的巡天塔令牌。原来柳媚手中，竟真有这般分量的东西。他抬眼看向温钦琳，后者眸光沉静如古井，只轻轻拂袖，远处云层忽被一道淡青剑气无声劈开，露出其后缀满星辉的夜穹。

“不必忧心。”温钦琳声音低而稳，“她能调哨鹰，我亦能断其眼线。方才已遣‘云鹤使’衔符而去，七日内，洛风至赵国途中十二座浮空驿栈、三百六十处云纹接驳点，凡有窥天镜映照之处，皆会生出三息幻影——柳媚若循迹追踪，必陷于‘千面迷阵’，徒耗光阴。”

林风眠一怔：“温兄竟……”

“非我所为。”温钦琳目光掠过夏云溪腕间那枚褪色的青藤镯，声音微缓，“是有人托我照拂你们。临行前，递来一枚‘无痕信符’，焚之即化烟篆，只余四字——‘莫负云溪’。”

夏云溪呼吸一滞，手指猛地攥紧裙裾，指节泛白。她认得那藤镯，是幼时师尊亲手编就，内里嵌了一粒凝神定魄的“青冥露”，百年不涸；而那信符的灰烬气息……分明与师尊闭关石室常年萦绕的“寒潭松烟”一模一样！

林风眠却心头巨震——师尊？玉仙宗宗主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，连夏云溪都极少得见其真容，怎会亲自传讯？且言语间竟似默许此事？他喉结滚动，正欲细问，温钦琳却已转身望向远处云海翻涌处，声如清泉击石：“林兄可知，赵国边陲有一座‘落星崖’？千年前曾坠下一枚星核碎片，至今地脉紊乱，灵气诡谲，寻常修士入内，轻则灵识错乱，重则魂魄离散。”

夏云溪倏然抬头：“落星崖？那是……玉仙宗禁地‘忘川渊’的旧址！”

温钦琳颔首：“不错。三百年前，玉仙宗第一代宗主于此斩断情丝，立下‘忘川碑’，碑文曰：‘身堕红尘者，不许踏崖半步；心存妄念者，不得饮渊一滴。’可去年冬，碑上‘妄’字忽然龟裂，裂纹如血丝蔓延三寸，翌日，宗门藏经阁‘玄机洞’中，唯独《盗梦录》残卷第七页，被人以朱砂重描了一遍。”

林风眠脊背一凉。《盗梦录》——正是他初入玉仙宗时，被罚抄写三百遍的禁书！其中第七页记载的，正是“移魂换魄，借梦通幽”的禁忌法门，而页脚批注墨迹苍劲，赫然是师尊手书：“此术非为夺舍，实乃归乡之钥。”

夏云溪脸色骤白，喃喃道：“师尊她……一直在等你？”

话音未落，整艘飞舟忽剧烈震颤！舷窗外云气翻滚如沸，一道赤金雷霆毫无征兆撕裂夜幕，直劈船首！众人衣袍猎猎，周小萍惊呼出声，林风眠本能将夏云溪拽至身后，却见温钦琳袍袖一展，掌心浮起一枚青铜罗盘，盘面九星连珠，嗡鸣不止。

“不是劫雷。”她目光如电，“是‘锁魂引’——有人以血契为媒，强行钉入飞舟命枢！”

话音未落，罗盘中央“天枢”星位骤然爆亮，映出一行猩红小字：“林风眠，你盗我梦种，窃我道基，今以七魄为祭，唤你归陵！”字迹未消，整条飞舟底部传来沉闷撞击声，仿佛有巨物正攀附船底，缓缓爬行。

夏云溪浑身发冷，抓住林风眠手臂的手指用力到颤抖：“师兄……这是‘葬星盟’的咒印！他们……他们真把‘梦种’种进你魂里了？”

林风眠脑中轰然炸开——三年前那个暴雨夜，他为救濒死的夏云溪，闯入宗门禁地“归墟洞”，在腐朽棺椁中拾得一枚幽蓝种子。当时只觉清凉沁骨，随手种在院中枯井旁，次日井畔竟绽出七朵银蕊黑瓣的“溯梦花”。后来夏云溪病愈，他却莫名开始做重复的梦：一座青铜巨门，门缝渗出星光，门楣刻着八个字——“梦启千载，门开即归”。

温钦琳指尖疾点罗盘，青铜表面浮起水波状涟漪，映出船底景象：数十条暗红锁链如活蛇缠绕舟身，链端竟是七颗黯淡人头，眉心皆嵌着幽蓝花蕊，赫然与林风眠梦中溯梦花同源！而锁链尽头，隐没于翻涌云海之下，隐约可见一座倒悬山峦，山巅矗立着那扇青铜巨门，门缝星光正丝丝缕缕渗出，与锁链共鸣。

“葬星盟……果然还在。”温钦琳声音冷如玄冰，“他们早知你会走这条路。那枚梦种，本就是钓饵。”

周小萍脸色煞白：“可……可林大哥根本没盗什么梦种啊！”

“不。”林风眠盯着罗盘中倒悬山峦，忽然笑了，笑声沙哑却笃定，“我盗了。三年前，我抄《盗梦录》第三遍时，指尖血滴在第七页朱砂批注上——那血，融了师尊的墨，也融了梦种的根须。”

夏云溪猛地捂住嘴，泪如雨下。她终于明白为何师尊总在深夜凝望归墟洞方向，为何每次她提起林风眠，师尊指尖都会无意识捻碎一朵溯梦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