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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方:司齐
第一条:课程性质为实践导向型非学历教育项目
第二条:乙方不纳入职称序列,不占编制,不设考核指标
第三条:每学期授课不少于六次,每次不低于三小时,内容须含现场放映、即时讨论、即兴修改
第四条:乙方有权随时调整授课时间及形式,甲方需提供北影厂放映厅、胶片机、录音设备等基础支持
第五条:学生结业不发证书,唯有一份手写评语与原始笔记……
笔尖沙沙作响,墨迹未干,贾章柯便将纸页撕下,推至张涛面前。
“签个名吧,司老师。”他声音平静,像完成了一件早已想好的事,“就当……给学生们,留个念想。”
张涛没看条款,只盯着“片场课”三个字,看了足足十秒。然后他接过笔,没用正楷,也没用行书,而是用一种近乎速写的狂草,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“司齐”二字,最后一捺拖得极长,像一截甩出去的胶片,带着未剪断的毛边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。
“司老师!司老师在家吗?”
是王宏伟的声音,嘶哑又急切,还混着几个男生的喘息。门被推开一道缝,几颗脑袋挤进来,全是文学系大七的脸——顾峥眼镜歪了,李彤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稿纸,芦笛T恤领口还是歪的,陆川站在最后,手里捏着本《伯格曼论电影》,书页翻到“长镜头与真实感”那章。
他们身后,夕阳把整条胡同染成蜜糖色,玉兰花瓣沾在裤脚上,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云。
王宏伟一眼瞥见石桌上的签名,扑上来就要抢:“哎哟喂!真签了?快给我看看——”
张涛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纸角,抬眼扫过这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,忽然问:“你们谁,能告诉我,《渴望》里刘慧芳第一次流泪,是第几集?为什么不是第三集,也不是第七集,偏偏是第十一集?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顾峥张了张嘴,芦笛挠头,李彤咬嘴唇,陆川低头翻书……没人答上来。
张涛却没等答案,只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贾章柯手里,又从藤筐底下摸出一叠蓝皮本子,封面印着“北影厂1985年场记手册”,扉页上密密麻麻签着不同人的名字——曹宝平、段奕宏、王宝强……全是手写,墨色深浅不一。
他随手抽了一本,翻开中间一页,上面是《心迷宫》某场戏的原始调度图,旁边用红笔圈出三处修改,旁注潦草:“此处删对话,加雨声;此处换机位,俯拍变平视;此处演员走位提前0.5秒”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”张涛把本子递向王宏伟,指尖点了点扉页上曹宝平的名字,“带上你们的本子,来锅炉房。第一课——‘怎么让眼泪掉得刚刚好’。”
王宏伟双手接过本子,手抖得厉害,纸页哗啦作响。他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个“曹宝平”,又抬头看张涛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蹦出一句:“司……司老师,您……您这本子,能借我们传阅吗?”
张涛没回答,只转身进了屋,片刻后拎出一捆崭新的横格稿纸,纸边雪白,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。
他把稿纸放在石桌上,推到人群中央。
“写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写。写一个你妈骂你时,你偷偷藏起来的那枚糖纸。写它为什么是红色的,为什么边角卷了,为什么你舍不得扔——别写‘母爱的象征’,写糖纸粘在你掌心的感觉。”
夕阳斜斜切过青砖地,把那捆稿纸染成暖金色。风又起了,卷着玉兰香,扑进院门,拂过每个人汗津津的额角。
贾章柯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那份“片场课协议”仔细折好,放进公文包夹层。他走出四合院时,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写字声——不是铅笔划纸,是钢笔尖在横格纸上笃笃叩击,像一串没谱的鼓点,笨拙,却执拗地,敲向某个尚未命名的春天。
胡同口,谢灵运正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筐里装着刚印好的《教学简报》,头版头条赫然是《文学系启动“市场化剧作改革试点”》,副标题一行小字:**特邀实战导师司齐领衔“片场课”**。
他猛刹住车,车轮碾过一片玉兰瓣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抬头望去,四合院门已悄然掩上,枣树影子斜斜铺满青砖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可风里,分明多了一种味道——不是茉莉的清甜,不是炸酱的浓香,而是一种更粗粝、更滚烫的气息,像刚出炉的胶片,带着药水味、汗味,和一点点,未干的墨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