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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,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冰裂:“王总,您怎么知道我还留着它?”
“因为真正懂戏的人,”王灿望向玻璃倒影中自己的轮廓,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永远舍不得扔掉第一把刻刀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回身时,冯一南已彻底怔在原地——他从未见过老板用这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与人通话,更从未见他为谁特意重访那所早已荒废的戏剧学院旧址。那里十年前塌过一次顶,钢筋裸露如兽骨,如今只余半堵爬满藤蔓的断墙,被本地文艺青年称为“缪斯坟场”。
“老板……”冯一南艰涩开口,“您真打算把试炼篇放在那儿拍?”
“对。”王灿系上衬衫纽扣,动作缓慢而郑重,“就在那堵断墙底下搭景。让菲菲每天推开 rehearsal room 的门,先看见三米高的裂缝,再看见镜子里自己。真正的蜕变从来不在无菌室里发生——”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玻璃,“它发生在所有摇摇欲坠的时刻。”
翌日清晨七点,顾菲菲独自站在戏剧学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外。她没化妆,牛仔外套洗得发白,肩上挎着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,里面只装着三样东西:一瓶润喉糖,一支2B铅笔,还有昨夜抄满密密麻麻批注的《晨昏线以北》手抄本。
铁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而入,脚下碎石咯吱作响。穿过荒草及膝的操场,绕过歪斜的宣传栏,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老楼前。楼体外墙剥落严重,二楼窗口钉着几块歪斜木板,唯独一楼尽头那扇门框完好,漆皮虽褪尽,却被人用黑炭在门楣上新画了一道清晰竖线——像舞台上的幕布分割线。
她伸手推门。
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废墟。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照亮悬浮的微尘,也照亮中央静静伫立的一架老式斯坦威三角钢琴。琴盖开着,黑白琴键纤尘不染。钢琴旁支着一台蒙着黑绒布的老式松下摄像机,镜头幽深如瞳孔。再往里,断墙之下竟搭起一方简陋舞台:一块磨砂亚克力板作地面,几盏军用探照灯吊在锈蚀钢梁上,光束垂直打下,在板上凝成一个精确的圆形光池。
光池中央,放着一把没有靠背的木椅。
顾菲菲慢慢走近,指尖拂过冰凉琴键。忽然,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见王灿站在门口逆光处,手里拎着一个印着“申海戏剧学院食堂”字样的旧铝饭盒。
“饿了吧?”他晃了晃饭盒,“我妈今早熬的莲子羹,还温着。”
顾菲菲鼻子一酸,刚要开口,王灿却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:“去椅子上坐着。”
她依言走过去,在光池中央坐下。王灿没再看她,径直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,露出里面缠着胶布的琴槌。他坐定,双手悬于琴键上方三厘米,忽然问:“还记得大二那年,你偷溜进这里练《雷雨》周萍独白,结果被保安当小偷赶出去的事吗?”
顾菲菲怔住,随即失笑:“记得……那天我抱着剧本在梧桐树下哭,被路蓓秀撞见,她递给我一根棒棒糖,说‘哭完舔一口,甜味能压住胆汁的苦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她望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,声音渐轻,“我练了三十七遍,终于能把‘我恨这生活’吼得让整栋楼的窗户嗡嗡响。”
王灿笑了。他指尖落下,弹出一串断续不协和音,像生锈齿轮艰难咬合。接着,他忽然停住,从饭盒底下抽出一张A4纸——正是王灿昨夜那张泛黄剧照的放大版,背面蓝墨水字迹被重新描粗:“林晚不该活在台词里,她得摔进水泥地里听见自己骨头响。”
他将纸轻轻压在琴键上,用一枚生锈螺丝钉镇住四角。
“今天第一课,”王灿站起身,走向摄像机,“不念词,不走位,不设计表情。”他掀开黑绒布,镜头亮起红灯,“你只需要坐在这把椅子上,盯着这堵墙看。从现在开始,直到你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——就喊停。”
顾菲菲仰头看向那堵爬满藤蔓的断墙。裂缝蜿蜒如闪电,尽头隐没在阴影里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反复咀嚼的书中段落:“林晚第一次卸妆是在凌晨三点,她盯着镜子里肿胀的眼皮,突然发现那下面藏着一个陌生女人——她连自己睫毛脱落的弧度都算不准了。”
阳光缓缓移动,光池边缘开始吞噬她的影子。王灿始终站在摄像机后,身影融进背景暗处,唯有那枚螺丝钉在琴键上反射出一点冷光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顾菲菲闭上眼。蝉鸣、风声、远处工地隐约的敲击声……所有噪音渐渐退潮。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耳膜的钝响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沉,越来越慢。
当第十三次心跳震颤鼓膜时,她猛地睁开眼——
光池里,断墙的裂缝正无声扩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