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。

不是舞台上那种标准弧度的笑，而是眼尾挑起，唇角下压，整张脸像被无形丝线向上提拉，显出一种非人的、近乎妖异的明艳。

她开口，声音甜美依旧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嗡嗡作响：

“胡飞，你今天值班，到几点？”

胡飞全身一僵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？

他从没在豆芽注册过实名，ID叫“保安老胡”，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保安证照片，连平台客服都查不到他真实信息。

可镜子里的女人，正用那双桃花眼，一眨不眨地锁着他。

弹幕彻底疯了：

【她喊我名字了！！】

【我ID也是胡飞！！】

【别信！全市叫胡飞的至少八百个！】

【快看右上角！人气数停了！！】

胡飞仓皇抬头。

人气栏果然凝固在2,017,393，一动不动。

而直播标题下方，那行原本写着“顾菲菲空降豆芽”的文字，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褪色、剥落，像被无形之手抹去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行崭新的、血红色的宋体字：

【欢迎来到《主播大侦探》第一案现场——“小漂亮”特别篇】

【本场直播由豆芽平台、红珊华夏联合出品】

【温馨提示：所有观众均为本案关键证人，请勿关闭直播，否则……将视为默认放弃证词效力。】

胡飞的手指终于能动了。

他疯了一样点开豆芽APP的“我的”页面，想退号、卸载、格式化手机——可“设置”按钮变成灰色，“退出登录”选项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整个APP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把他死死困在这一方屏幕之内。

他绝望地划向通知栏，想调出后台管理界面。

手指划到一半，却顿住了。

通知栏顶端，赫然挂着一条新消息，来自“豆芽安全中心”：

【检测到您的设备存在异常交互行为。根据《网络直播内容安全管理办法》第十七条，您已被临时纳入“深度观察用户池”。直播期间，请保持屏幕常亮，人脸识别状态正常。违规操作将触发二级响应机制。】

胡飞喉结剧烈滚动。

二级响应机制……是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忽然想起，上周物业例会上，片区警长随口提过一句：“最近市局在推‘清网行动’，重点盯几个高风险直播平台，说是有些‘沉浸式互动节目’涉嫌突破心理安全阈值，已经有三起观众突发精神障碍送医的案例了……”

胡飞胃部一阵痉挛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保安亭玻璃窗。

窗外，夜色浓稠如墨。

可就在那片黑暗里，一点猩红正缓缓亮起——像一只眼睛，在对面C座三楼东户的窗帘缝隙间，无声地、冷漠地，注视着他。

胡飞的呼吸停滞了。

他缓缓低下头，再次看向手机屏幕。

顾菲菲已经不在镜前。

镜头摇晃着向前推进，穿过一扇虚掩的玻璃门，门楣上挂着褪色铜牌：“VIP咨询室”。

门内，灯光惨白。

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，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。他戴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眼皮浮肿，眼下青黑浓重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像两簇烧到极致的鬼火。

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档案册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曲。

男人抬起手，用钢笔在册子上轻轻一点。

胡飞看清了那行标题：

【患者档案：00793号 · 林小满 · 12岁 · 身份证号：XXXXXXXXXXXXXXXXXX】

钢笔尖，正停在“诊断结果”那一栏。

男人没写字。

只是把笔尖缓缓移向右侧——那里，贴着一张小小的、泛着柔光的证件照。

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，穿着碎花裙子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和刚才镜中那个病号服女孩，五官一模一样。

胡飞的太阳穴突突狂跳。

他认出来了。

这张脸，他上周三在B栋负二楼电梯井外的消防栓箱玻璃门上，见过。

当时玻璃蒙尘，他用手抹开一角，看见里面贴着几十张泛黄照片，全是十二三岁的女孩，每张下面都标着编号和姓名。

最后一张，就是林小满。

00793。

他当时以为是物业贴的寻人启事，还顺手拍了张照发到业主群问谁认识。

没人回复。

现在，他颤抖着点开微信，翻到那天的聊天记录。

照片还在。

可就在他指尖放大的瞬间，照片里的林小满，瞳孔忽然动了一下。

胡飞惨叫一声，手机脱手而出，砸在保安亭水泥地上，屏幕朝下。

他扑过去捡，手指刚碰到冰凉的机身，手机却自动翻了过来。

屏幕亮着。

没有直播画面。

只有一张纯黑背景。

中央，一行白色小字缓缓浮现：

【胡飞先生，您已进入“证词采集倒计时”。

剩余时间：00:04:59】

【请直视摄像头，完成首次生物特征验证。】

胡飞浑身发软，冷汗浸透衬衫。

他不敢抬头。

可手机前置摄像头，正发出极其微弱的、蓝绿色的幽光，像深海里某种捕食者的复眼，在黑暗中无声锁定猎物。

窗外，那点猩红，又亮了一分。

胡飞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

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镜头。

屏幕上的倒计时，跳到了：

00:04:58

00:04:57

00:04:56

他眼角余光瞥见，自己映在手机屏幕上的脸，左耳垂那颗痣，正在……缓缓变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