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图拉博抬起手，五指张开，灵能如无形之网笼罩光球。这一次，他不再压缩，而是小心翼翼地、一层层剥开那层坚韧的“茧”。动作比解剖一颗活体星辰还要谨慎。每剥离一丝，光球内核的搏动便剧烈一分，幽光中开始浮现出碎片般的影像：破碎的泰拉穹顶、燃烧的奥林匹亚舰队、某颗陌生星球上崩塌的白色巨塔……画面一闪即逝，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感。

“他在试图传递信息。”佩图拉博低语，额角渗出细汗，“不是语言，是记忆的残渣。混沌的侵蚀太深，他的逻辑链已经断了，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……歉意。”

“歉意？”伏尔甘妮喃喃。

“对背叛的歉意，对兄弟的歉意，对……帝国的歉意。”佩图拉博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深蓝色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，“他记得每一个名字，记得每一双眼睛。记得你教他辨认星图时，指尖沾着的薄荷叶汁液；记得费鲁斯第一次锻造出完美对称的齿轮时，那笨拙又骄傲的笑容；记得伏尔甘在火山口边烤肉，焦糊味飘了三公里……这些记忆碎片，是他唯一没被混沌啃食干净的东西。”

光球猛地一缩，幽光黯淡下去，搏动变得微弱而艰难。佩图拉博立刻收束灵能，重新加固那层薄茧。光球安静下来，只余下微弱而固执的脉动。

“现在不能强行唤醒他。”佩图拉博声音沙哑，“他的意识结构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，再撕一次，就永远无法复原。需要时间，需要最纯净的灵能环境，需要……一个足够‘安全’的容器。”

他转身走向舰桥主控台，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串复杂指令。铁血号庞大的舰体微微震颤，引擎功率悄然提升，航向悄然修正——不再是此前预设的托拉米诺家园世界，而是转向一片被星图标记为“静默区”的星域。

“去哪？”伏尔甘妮问。

“史蒂芬妮。”佩图拉博头也不回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回奥林匹亚。把他带回‘摇篮’。”

“摇篮”是佩图拉博在奥林匹亚地核深处秘密建造的设施，代号“普罗米修斯之眠”。它并非武器工坊，亦非数据中枢，而是一座由希望号核心衍生出的、理论上能隔绝一切外部干扰的灵能温床。墙壁由亿万层单向导灵晶格构成，内部流淌着经十七重过滤的、近乎凝固态的纯净灵能流。那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，没有亚空间潮汐的侵扰，只有绝对的、温柔的寂静。佩图拉博曾说，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坟墓，也是为所有“走错路”的兄弟留下的……最后一座驿站。

“可是……”伏尔甘妮犹豫，“帝皇那边？”

佩图拉博停下脚步，侧过脸。晨曦初露的微光透过舷窗，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。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像冰面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
“他跪得那么卖力，叫得那么响亮，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？”佩图拉博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陨铁砸进寂静的深渊，“现在，我把人带回来了。他最好准备好——不是来领功的，是来还债的。”

光球在他掌心上方轻轻浮动，幽光温柔而恒定，像一颗在风暴尽头终于寻到归途的星辰。伏尔甘妮伸出手，指尖在距离光球半寸处停下，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搏动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住弟弟的手腕，将额头抵在他微凉的手背上。

铁血号调转航向，引擎低吼着撕开亚空间壁垒，朝着那颗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母星——奥林匹亚，全速返航。

舰桥之外，无垠虚空中，那道曾囚禁荷鲁斯的亚空间裂隙无声弥合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唯有远处，一颗被遗忘的、早已冷却的褐矮星，正缓缓旋转，表面覆盖着厚厚冰层。冰层之下，隐约可见一座巨大而沉默的环形结构轮廓，其材质与光球表面的拓扑纹路，同出一源。

而在更遥远的银河系旋臂之外，某处被永恒黑暗笼罩的星域，一座由纯粹黑曜石垒砌的、毫无装饰的王座静静悬浮在真空之中。王座之上空无一人，唯有一柄断裂的战斧斜插在基座上，斧刃缺口处，凝固着一滴早已失去所有光泽的、暗红近黑的血珠。

那血珠表面，倒映着铁血号远去的尾迹，微光一闪，随即湮灭。

史蒂芬妮的夜色，正悄然退去。黎明，终究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