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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不合适?”陈麦香拍拍他肩膀,“你不是总说,娶媳妇得靠大家伙儿帮衬?现在我就帮你拉第一笔‘人情债’——等你儿子将来娶媳妇,记得还我二十斤新豆面就行。”
院里哄笑起来,连贾张氏都掩着嘴笑出了声。只有许大茂攥着擀面杖,指节发白,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没出声。
暮色渐沉,陈老爷子提着铜壶浇完最后一畦韭菜,抬头看见西边天际悬着一弯淡青色的月牙。他放下壶,从墙根下抽出把竹扫帚,不紧不慢地扫着院中浮尘。扫帚划过青砖,沙沙声里,他忽然开口:“麦香啊,明儿立夏,你带点炸酱面去厂里,给李主任尝尝鲜。就说这酱里放的猪油渣,是柱子孝敬的,让他也沾沾喜气。”
陈麦香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豆角,闻言抬头:“爷爷,您怎么知道李主任爱吃这个?”
“他去年冬天咳嗽,托东旭捎过一瓶蜂蜜。”陈老爷子扫帚停顿半秒,“蜂蜜瓶底,沾着点没刮干净的猪油渣碎末——这人啊,胃里记着旧味儿,比心里记事还牢。”
陈麦香愣住,手里的豆角啪嗒掉进水桶。桶里涟漪荡开,映着天边那弯月牙,也映着她忽然沉静下来的眼睛。
晚饭时,陈家饭桌上摆着三样主食:烫面的猪油渣包子、发面的酸菜饺子、还有一小碗金灿灿的炸酱面。陈老爷子破例没喝二锅头,只端着粗瓷碗,用筷子尖蘸了点酱,在桌上写了个“囍”字。墨色酱汁在青砖上缓缓洇开,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。
“柱子。”老爷子忽然抬头,“你跟领弟儿,打算什么时候搬进东屋?”
傻柱嘴里还嚼着包子,含糊道:“十六办完酒席,十七就搬。”
“那今晚,你俩就去东屋睡。”老爷子语气平淡,却像扔下块石头,“房梁我今儿摸过了,朽的是北角那根,但南边三根都扎实。你睡南炕,夜里听着动静,心里踏实。”
傻柱噎了一下,领弟儿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汤,耳根泛红。
“爷爷!”陈卫东放下筷子,“东屋潮气重,您让柱子哥先住西屋,等修好了再搬。”
“西屋是你爸的床铺。”陈老爷子夹起一筷酸菜,“柱子睡东屋,是规矩。新婚头三天,得睡新房——哪怕房梁朽着,也得睡出个‘稳’字来。这道理,你以后娶媳妇,也得懂。”
陈卫东喉结滚动,没再说话。
夜深,陈麦香坐在院中石阶上剥蒜。蒜瓣雪白,指尖沾着微辣的汁水。她听见东屋传来极轻的咳嗽声,是傻柱在试新铺的褥子;听见西屋窗内,许大茂压着嗓音跟田秀兰说:“……易中海那老东西,分明是借柱子的事儿,压咱们的气焰……”
她剥完最后一瓣蒜,将蒜皮仔细拢进掌心,起身走向厨房。灶膛里余烬未熄,她添了把柴,火苗腾地窜高,映亮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——照片里,陈卫东还扎着羊角辫,傻柱搂着比他矮半头的领弟儿,两人笑得露出豁牙。
陈麦香从面缸里舀出三瓢新麦面,倒进大盆。她没加水,只把蒜瓣碾碎,混进面粉里,再抓起一把晒干的紫苏叶揉碎撒进去。蒜香、麦香、紫苏的辛烈气息混在一起,像某种无声的誓词。
她和面时,手指用力得发白。面团渐渐成型,柔软而坚韧,带着生猛的劲儿,仿佛要把所有暗涌的流言、所有欲言又止的试探、所有压在胸口的闷气,统统揉进这一团白面里。
灶膛火光跳跃,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又大又直,像一杆不肯弯的秤。
远处胡同口,更夫敲过三更。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
三声之后,万籁俱寂。
唯有面团在案板上微微起伏,像一颗沉入深水的心,正积蓄着破晓时分,必将迸裂的力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