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野狠狠抹了把脸，把那页纸攥进手心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深深弯下腰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——这个动作，是他从吴魁教他给长辈磕头时学来的，可这一次，他跪的不是人，是地上那道被晨光拉得笔直的影子。

此时整备场东侧，忽大年正指挥吊车将T68镗床底座缓缓落位。钢缆绷紧如弓弦，金属碰撞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余光瞥见袁野佝偻着背离开的身影，忽然想起昨夜在保卫科翻阅的原始笔录：王小宝供述里提到，当晚铁堆旁有辆没熄火的自行车，车筐里露出半截蓝色布包——而吴魁上周领的新劳保服，正是这种靛蓝粗布。

忽大年皱了皱眉，转身朝调度室走去。推门时，听见里头正传出岳大车洪亮的嗓门：“……邹小车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似的！我刚扒他眼皮，瞳孔都散了！得亏我顺手把他闹钟拧快了两小时……”

调度员笑着接话：“岳师傅，您这哪是帮忙，这是谋杀啊！”

忽大年没笑。他盯着墙上挂着的《蒸汽机车乘务员守则》，第十七条墨迹浓重：“严禁以任何名义私自动用铁路物资，违者视同破坏运输安全。”他伸手抚过那行字，指尖停在“破坏”二字上，慢慢收紧。

同一时刻，机务段办公楼二楼，邵桦正伏案整理林震提交的《关于吴魁同志思想状况初步调查报告》。窗外槐花簌簌落下，纸页被风掀动一角，露出其中一行批注：“吴魁同志收养行为确属违规，但动机源于朴素情感；其技术能力仍属段内前列，建议组织谈话后，转入技术帮扶小组，协助培养青年司炉……”

邵桦提起钢笔，在“建议”二字后重重加了个顿号。墨水洇开一小团乌云。她合上文件夹，望向窗外——远处检修工厂屋顶上，新焊的钢架正反射着刺目的光，像一道尚未冷却的伤口，横亘在五月的天空之下。

而就在那钢架阴影覆盖的角落，袁野蹲在水泥地上，用半截粉笔头歪歪扭扭写着什么。粉笔断了三次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把写废的纸片撕成小条，塞进鞋帮夹层里。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反复描了七遍：

“我叫袁野，今年十二岁，从今天起，我姓陈。”

风卷起纸屑，掠过新铺的沥青路面，飘向远处正在安装的卧式镗床基座。那里，郭主任正蹲着用水平仪校准基准线，嘴里念叨着：“……导轨平行度必须控制在0.015毫米以内，这可不是儿戏……”

没人注意到，那张被遗落的纸片背面，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另一行小字：

“吴魁叔，对不起。我不能跟您走了。”

整备场汽笛长鸣，1116次货运列车缓缓启动。车轮碾过钢轨接缝，发出沉闷而坚定的撞击声。袁野仰起脸，看着黑烟升腾的烟囱，忽然觉得那烟不像从前那样呛人了——它笔直向上，融进澄澈的蓝天里，仿佛一道通往高处的梯子。

远处，陈卫东站在镗床基座旁，正与郭主任讨论地脚螺栓预埋深度。阳光落在他肩头，将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出浅浅的蓝。他忽然抬手，指向远处整备场方向：“郭主任，您看那边——那孩子蹲着的地方，明年，我要在那里建一座技工学校分校。名字就叫‘野蔸草’。”

郭主任顺着望去，只看见一个小小的、倔强的剪影。他点点头，没多问。有些名字不必解释，就像有些信任，从来不需要理由。

暮色渐染时，段红梅拎着铝制饭盒匆匆赶来。她推开车间侧门，看见袁野正踮脚擦拭镗床导轨上的浮尘，动作生涩却一丝不苟。饭盒里是两个玉米面窝头，还有一小碟腌萝卜。她把饭盒放在工作台上，轻声说：“我爸喝了药汤，睡得安稳。你……以后天天来这儿？”

袁野擦导轨的手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只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，放进工具箱最底层。他声音很轻，却像铁锤敲在钢板上：“嗯。我得学会修火车。”

段红梅没再说什么，转身欲走，却被袁野叫住。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，展开一角：“段科长，您教我写‘陈’字吧。我想写得……和陈副段长一样好看。”

段红梅怔住。晚风拂过她鬓角碎发，远处检修厂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条蜿蜒的星河，静静流淌在华北平原五月的夜色里。她拿起铅笔，在袁野摊开的纸页空白处，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字：

“陈”。

横平竖直，力透纸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