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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康,工坊地。
在大晋,民间的匠人很少很少,大多都是官匠。
而这些官匠的地位....他们被单独编入百工籍,地位在寻常百姓之下,又在奴婢刑徒之上,他们身上有许多的禁令,他们不允许穿奢华的...
羊慎之缓缓放下手中那支已有些磨秃的狼毫,目光从书案上层层叠叠的典籍间抬起,落在王韶仪脸上。烛火在她鬓边跳动,映得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,不带半分浮气,只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光——那是经年累月浸润于礼法、史册与家国忧思中才养出的眼神,不是闺阁熏香熏出来的,是广陵王氏的血脉里淌着的筋骨,是建康城头朔风刮出来的脊梁。
他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《泰始律》封皮上斑驳的墨痕,声音低而缓:“你方才说‘尊王重臣’……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‘尊’字,到底是尊天子,还是尊社稷?”
王韶仪未答,只将一盏温茶推至他手边,茶汤澄澈,浮着几片新焙的松针,清香微苦。
羊慎之啜了一口,喉间微涩,却觉清醒:“我早年读《春秋》,最不解处,便是郑伯克段于鄢。叔段非不贤,然其心不在宗庙,在私欲;郑伯非不仁,然其术不在教化,在权谋。后世论者,多言郑伯隐忍,实为大智。可若天下皆效郑伯之隐忍,人人藏锋于鞘,待敌自溃,则社稷何以立?百姓何以安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角那只半旧的木箱——箱盖未阖严,露出一角蓝布包着的竹简,那是华谭临别前亲手交予他的《永宁政要录》,纸页泛黄,字迹密如蚁聚,全是当年洛阳台省对边镇胡骑调度、军粮转运、屯田亩产的原始档册,连某年某月某县某仓粟米霉变三石七斗二升都记得分明。
“华公送我的,不是这些书。”羊慎之声音渐沉,“是他三十年来亲眼所见、亲笔所记、亲口所授的‘实’。”
王韶仪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:“实者,不虚也。可实字之下,还压着一个‘权’字。”
“正是。”羊慎之颔首,“律令是实,可谁释律?农书是实,可谁授农?算术是实,可谁司赋?若释律者尽出琅琊王氏,授农者皆为陈郡谢家,司赋者悉属太原温氏……则实虽在,权仍归于门阀。寒门子弟纵能抄得千卷《九章》,亦不过识得‘勾股弦’三字而已,不知何以用于丈量河堤、核算漕粮、勘定户等。所谓学而无用,非学之过,乃教之失也。”
他忽而起身,绕过书堆,从箱底抽出一卷粗麻纸裹着的册子,展开来,竟是数十张墨线勾勒的图样:有曲辕犁的剖面,有水排鼓风机关的连杆结构,有翻车提水槽的斜度测算,更有一页密密麻麻标注着“每亩需种粟三升,春分后五日为最佳播期,若遇霜,当覆苇席,霜退即撤”之类细到近乎琐碎的农时指南。
“这是华公命人画的。”羊慎之指着其中一幅,“广陵东境有良田万顷,却因灌溉渠系崩坏,十年三旱。此图所载,非圣贤语录,乃匠人手稿。华公说,当年洛阳太史令府中,便设‘巧工署’,专录天下良械、良法、良方,编为《器用志》,供郡国守相参酌。武皇帝时,尚知‘一夫不耕,天下有受其饥者;一妇不织,天下有受其寒者’,故重百工,纳实务,不以雕虫小技为鄙。”
王韶仪凝神细看,指尖停在一页写着“铁范铸犁铧,一范可成十具,较锻打省力七成,成本减半”的批注上,忽道:“郎君之意,是要在广陵设‘实学馆’?”
“不止广陵。”羊慎之目光灼灼,“我要在每一州设一馆,不收束脩,但验三事:一验其家贫否,二验其志坚否,三验其手勤否。入馆者,先习《算经十书》入门,再择一科深研——或律令,或农桑,或水利,或医卜,或舆地。馆中不设博士,只聘‘老吏’‘老农’‘老匠’‘老医’为师,所授非空言,皆实操。譬如律令科,便真带学生赴县衙观断狱,随仓曹核粮册;农桑科,则须下田丈量、督耕、记墒情;医卜科,更须随药铺采药、炮制、诊脉、施针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愈发沉静:“三年为期,结业者,授‘浊官试牒’,可赴州郡应浊官科。考题不问‘玄理’,只问‘实务’——若给一县图籍,命其算三年租调盈亏;若呈一河决口图,命其拟三策疏浚;若呈一疫病蔓延状,命其开方配伍、划隔防区……答对者,即授职。职不分高低,唯以事繁简、责轻重为序。吏部不得以门第黜落,唯以试卷为准。”
王韶仪静静听着,烛火映得她眼底波光微澜,却无一丝惊异,只有一种终于等到此日的释然。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赴吴郡,曾见一处荒废的汉代“劝农亭”,亭柱倾颓,匾额朽烂,唯余石础上刻着模糊四字:“嘉禾兆瑞”。彼时父亲抚碑长叹:“嘉禾不生沃土,而生人心。人心若荒,百亩膏腴亦成芜原。”
如今,羊慎之要做的,正是在荒芜已久的人心里,重新栽下嘉禾的种子。
“那……浊官科之外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另设‘通才科’。”羊慎之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上面墨迹未干,赫然是几行小楷:“凡通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者,可试‘三礼’;通《左传》《公羊》《谷梁》者,可试‘三传’;通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者,可试‘三经’……此科仍由高门主考,答案亦由他们拟定。我不争此科之权,只争此科之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