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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说我跋扈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会说羊氏挟兵自重,效王敦故智。台省将削我军资,断我粮道,撤我部将……三个月内,广陵新军必溃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王韶仪缓步至他身侧,仰首,目光澄澈如洗,“然后伯父便真成了王敦。”
羊慎之沉默良久,忽而一笑,那笑里却无半分暖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:“所以,我必须去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王韶仪点头,“但不是以‘受诏’之身,而是以‘奉诏’之名。诏书说‘参议’,我们便真去参议;诏书说‘屯田’,我们便拿出十年屯田实绩、百卷农策图谱、千名屯田卒名录——让建康看见,什么才是能让江东活下去的屯田!”
她转身,取过案上那册《氾胜之书》,翻至夹着竹签的一页,指着其中一段:“伯父看此处:‘凡春地气通,可耕坚硬强地。’华公注云:‘地气通者,非玄理也,乃地温达十度,土解冻三寸,蚯蚓出,草萌芽。此可验,可测,可教农夫。’”
羊慎之俯身细看,指尖划过那行批注,久久不语。暮色彻底吞没了庭院,唯有廊下灯盏次第亮起,晕黄光圈里,浮尘无声旋舞。
“子谨。”他忽然道,“若此去建康,我未能全身而返……”
“伯父!”王韶仪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又迅速压低,却字字如钉,“您若未归,我便替您坐镇广陵。杜曾守北,陶瞻扼东,刘遐护西,三军听我节度。我将华公遗册刊印百部,散于郡县;将《九章》《农书》刻版拓印,分赠寒门学子;更将广陵军学扩为‘实学馆’,凡通《算术》《地理》《律令》任一科者,授‘浊官’试用之职……十年之内,必使江东遍地‘实学’,处处‘浊官’!”
她气息微促,眼中却燃着火:“伯父教我,账要立正。我便立给您看——这天下,不是只有门阀才能记账;这江山,不是只有清谈才能治理!”
羊慎之望着她,许久,终于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肩头。那手掌宽厚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稳如磐石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一字,却重逾千钧。
次日清晨,广陵城门大开。羊慎之玄甲未着,只穿一袭素青襕衫,腰佩青玉带钩,身后数十骑皆是文吏装束,捧着卷帙浩繁的册籍箱笼——有《广陵屯田图册》十二卷,有《新军粮秣收支总账》三十六册,有《吴越水利疏浚考》二十卷,更有《实学馆课业汇编》五十册,封皮皆以靛青布面,粗粝而扎实。
城门外,周谟与王恬并辔而立,见此阵仗,眉峰微蹙。周谟下得马来,拱手道:“羊将军,圣上特命,宜速行,何必携此累牍?”
羊慎之亦下马,拱手回礼,笑容温雅如旧日清谈名士:“周公此言差矣。圣上命议屯田,慎之岂敢空谈?此非累牍,乃广陵百姓十年汗滴所凝,乃新军将士万顷稻浪所系。若无此册,慎之何以对天子?何以对江东父老?”
王恬在一旁微笑:“羊公忠勤,诚为楷模。”
羊慎之含笑应之,目光掠过王恬腰间那枚白玉珏——玉质温润,雕工精绝,却是前日王导府中新得的贡品。他心底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从容道:“王舍人既赞我忠勤,不如助我一臂之力?此去建康路远,箱笼沉重,烦请借东宫卫士二十人,助我押运‘屯田实据’,以彰天子重农之意,如何?”
王恬笑容微滞,周谟面色瞬时阴沉。东宫卫士,岂容外将调遣?可若拒之,反坐实了“阻挠屯田”之嫌。二人对视一眼,终由周谟勉强笑道:“羊公所请,合乎情理……允了。”
羊慎之当即躬身一拜:“多谢二位大人。”
就在此刻,城楼上鼓声突起,三通急促,非为送行,而是军令。羊慎之抬头望去,只见楼头旌旗猎猎,旗下立着羊鉴,甲胄鲜明,正举手向他遥遥一揖。羊慎之亦举手回礼,姿态恭谨,目光却沉静如渊。
车驾启程。羊慎之坐于车厢之内,窗外是缓缓退后的广陵城垣,青砖斑驳,苔痕深重。他闭目养神,耳畔却清晰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,听见远处码头货船装卸的号子,听见市井间小儿背诵《九章》口诀的稚嫩童音:“……今有田广十五步,从十六步。问为田几何?答曰:一亩。”
一亩。一亩地能养活几人?一亩粮能支军几日?一亩税能充国库几钱?
这些答案,不在《庄子》里,不在《老子》里,只在泥土里,在账册里,在无数双磨出厚茧的手掌里。
羊慎之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竹简——那是华谭临别所赠,仅刻两字:“勿忘。”
勿忘何?勿忘洛阳宫阙焚于永嘉之火,勿忘建康朱雀门下流血盈沟,勿忘门阀高坐于清谈席上,而饿殍枕藉于千里之外。
勿忘,这天下,从来不是靠玄言撑起来的。
车轮滚滚,向着建康的方向,碾过春泥,碾过旧辙,也碾向一片未知而艰险的烟云深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