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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信不过的人,我不会让他碰这三把枪。”山鸡平静地说,“阿炳的老婆,还在台北仁爱医院ICU躺着,靠进口药续命。他儿子,上个月在高雄码头被七海帮的人打断了腿,至今没立案。他妹妹……”山鸡没再说下去,只是轻轻敲了敲膝盖,“金老,您说,这样的人,信不信得过?”
金老嘴角牵动一下,算是笑了。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,递过来,“这是草刈菜菜子的行程表。她三天后,会以山口组‘文化考察团’团长的身份,抵达台北松山机场。随行的,有她的贴身保镖,有山口组本部的两名理事,还有……”金老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草刈朗。”
山鸡展开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航班号、酒店预订、会面日程,甚至标注了草刈菜菜子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绿茶,对什么香型过敏。他的手指在“草刈朗”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秒,指腹微微用力,仿佛要将那名字按进纸里。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监工。”金老冷笑,“草刈一雄派他来,一是盯着他妹妹别被‘不怀好意’的湾湾人骗了,二是……看看你,山鸡,这个未来女婿,到底值不值得他父亲托付整个山口组的江山。”他身体前倾,凑近山鸡的耳朵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“山鸡,草刈朗不是草刈一雄的亲生儿子,但他是山口组上一代‘若头’的嫡系血脉。他身后站着的,是山口组三分之一的地盘,和一群等着看新任组长笑话的老人。你娶菜菜子,不是入赘,是夺权。而草刈朗,就是你上位路上,第一块必须踢开的绊脚石。”
车窗外,一辆警车呼啸而过,红蓝光芒在车内一闪而逝,映得山鸡瞳孔收缩了一下。他合上行程表,塞进西装内袋,动作从容不迫。“金老,我答应您。去见菜菜子。”
“好!”金老猛地一拍大腿,老脸上绽开一丝真正的、近乎狂热的笑意,“我就知道!山鸡,你骨头里流的是狼血!不是狗血!”
奔驰车启动,汇入清晨渐稠的车流。山鸡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金老絮絮叨叨地讲着草刈家族的秘辛,讲着山口组内部的派系倾轧,讲着如何在第一次见面时,用一句岛国古谚镇住草刈朗的气焰……山鸡只是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嗯一声。他的思绪却早已飘远,飘向松山机场那扇巨大的落地窗,飘向即将降落的航班舷窗,飘向那个照片上笑容温婉、眼神却带着某种疏离审视的女人。
丁瑶死了,孩子没了,陈泽的仇,不能只靠几场火拼,几声枪响,几具尸体来抵偿。那仇太大,太深,需要一座桥,一座能横跨太平洋、连接东京与台北、最终直抵香港的桥。而草刈菜菜子,就是那座桥的桥墩。他需要她,需要山口组,需要那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踏入东京最高层的名分。至于爱情?山鸡在心底无声嗤笑。他爱过丁瑶,爱得刻骨铭心,也爱过那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界的孩子。爱过了,就够了。剩下的,都是生意。一场关乎生死、关乎权柄、关乎一个男人所能攫取到的,最庞大、最冰冷、也最滚烫的生意。
车子驶过一座高架桥,下方是刚刚苏醒的台北市区,楼宇林立,车水马龙,霓虹灯牌在晨光中倔强地闪烁着最后的光。山鸡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一只灰鸽掠过玻璃,翅膀划开气流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九龙城寨一个雨夜里,丁瑶曾指着漫天雨丝,对他说:“山鸡,你看,这雨丝多像网啊。人活着,就是在网里挣扎,想挣脱,想往上爬,可爬得越高,网眼越密,越勒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现在懂了。可他不再想挣脱。他要亲手,把这张网,织得更大,更密,更牢。然后,站在网的中心,俯瞰所有挣扎的蝼蚁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是王建国。
山鸡接起,声音平稳无波:“喂。”
“鸡哥,抓到的那个枪手,醒了。”王建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,“他招了。不是三合会直接雇的,是天道盟的二把手,亲自下的单。他还说……”王建国顿了顿,仿佛在确认信息的分量,“他说,天道盟背后,有香港那边的人在撑腰。一个姓蒋的,还有一个姓耀的。”
山鸡握着手机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,窗外城市的喧嚣,车内的引擎低鸣,电话那头王建国的呼吸声……所有声音都成了背景噪音。唯有“蒋”和“耀”两个字,像两枚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他的耳膜,再顺着神经,一路灼烧至心脏深处。
原来,这网,从来就不止一张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气息悠长,平稳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知道了。”山鸡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告诉那个枪手,他很勇敢。接下来,让他继续说。把每一个名字,每一笔钱,每一条船,都给我,写清楚。”
挂掉电话,山鸡靠回座椅,闭上眼。金老还在喋喋不休地规划着与草刈菜菜子的第一次会面,该如何着装,该说什么话,该在哪个角度微笑……山鸡充耳不闻。他眼前浮现的,是唐俊那张写满“证明自己”的年轻脸庞,是迪文在爆炸火光中惊愕回头的眼神,是草刈朗照片上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,是蒋天生在港岛办公室里端着咖啡杯的从容侧影,是蒋天养在湾仔码头倚着栏杆、望着维多利亚港时,那抹若有似无的、志在必得的笑意……
一张网,千丝万缕,交织缠绕。而他山鸡,正站在所有丝线汇聚的那个最中心的结点上。
车窗外,太阳终于彻底跃出地平线,光芒万丈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山鸡却没躲,只是眯起眼,迎着那光,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那是猎人,终于看清了所有猎物,所有陷阱,所有路径之后,胸腔里奔涌而出的、冰冷而炽烈的战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