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布的电话打来时，艾迪西正蹲在NSKT训练室后巷的自动贩卖机前，用三枚硬币换了一罐冰镇东山梨汁。他拧开瓶盖，仰头灌了半口，喉结滚动，梨汁微涩带甜，顺着食道滑下去，像一道无声的提醒——这味道，和十年前在IG青训基地门口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里买到的一模一样。

手机震了三下，屏幕亮起，来电显示是“阿布（亚运筹备组）”。

他没立刻接，把剩下半罐梨汁放在水泥地上，掏出一包烟，抖出一支，叼在唇间，却没点。火机在指腹来回摩挲，金属外壳沁出凉意。巷子深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，翅膀扇动声混着远处汉江边游轮汽笛，悠长而钝重。

第七次震动时，他划开接听键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喂。”

“焕哥……”阿布的声音比往常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我刚从杭州回来，亚运会电子竞技项目最终确认名单，已经提交国际奥委会备案了。”

艾迪西没吭声，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捏在指尖转了半圈。

“我们……把S11世界赛决赛录像剪了三十秒，放进了开幕式宣传片里。”阿布顿了顿，呼吸略沉，“就你闪现进塔那一波。镜头切得特别快，但解说词是‘真正的冠军，从不需要解释’。”

巷子里忽然安静。连风都停了。

艾迪西抬眼，看见对面公寓楼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褪色的蓝色球衣，袖口印着模糊的“IG”字样。风吹过，衣摆轻轻晃，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
“焕哥？”阿布试探着，“组委会的意思是……想请你担任亚运代表团技术顾问。”

“顾问？”艾迪西终于开口，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辣白菜，“是坐办公室看报表，还是进训练馆调战术？”

“当然是后者！”阿布语速陡然加快，“我们给你留了独立分析室，配置和NSKT一模一样——双屏工作站、实时数据链、VR复盘系统全配齐。还有……”他吸了口气，“李相赫、Effort、Oner，这三个名字，是我们递上去的助教候选人名单。”

艾迪西笑了声，短促，干涩，像玻璃刮过黑板。

“相赫现在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陪斗焕哥晨跑，Effort刚给儿子断奶，Oner上周才在首尔买了婚房。”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，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幽蓝火苗跳起来，“你们让三个韩国人，去中国当亚运助教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五秒。阿布的声音突然变了调，不再是恳求，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白：“焕哥……我们试过了。去年LPL十二支队伍，七支换了教练组，五支请了韩援——结果春季赛前三名，全是韩系体系打出来的。不是我们不想自己教，是教不出来。选手打团不看地图，打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控龙，辅助抢二一比一还觉得自己在运营……”

他停顿片刻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：“昨天训练赛，JDG打TES，20分钟经济差八千。TES下路双人组被单杀三次，原因是什么？他们以为‘兵线进塔’=‘安全’，根本没人记得——你当年在IG直播间说过的那句话：‘塔是活的，它会咬人。’”

艾迪西缓缓吐出一口烟。白雾散开时，他看见巷口光影晃动，尺子抱着两盒新领的蛋白棒，正小跑着往训练室方向去。少年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，后颈露出一小片晒痕，像枚未盖章的勋章。

“焕哥……”阿布的声音轻下去，“杭州亚运场馆，决赛席位，永远空着一个。座位号是……07。”

那是他第一次拿下世界冠军的年份。

艾迪西把最后一口梨汁喝尽，易拉罐捏扁，“哐当”一声踢进路边垃圾桶。他抬头望向巷子尽头，阳光刺破云层，劈开灰蒙蒙的天幕，直直砸在NSKT训练室那扇磨砂玻璃窗上——窗上贴着崭新的队标，银边黑底，一只展翼的鹰衔着闪电，鹰爪之下，用极细的烫金字体刻着一行小字：

**“忠诚不靠誓言，而靠战绩。”**

“阿布。”艾迪西终于说，“你告诉组委会三件事。”

“第一，我不签合同。亚运会结束后，我立刻回首尔。”

“第二，我要带两个人过去。”
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褐色旧疤——S5总决赛决胜局，他用这截手腕顶住鼠标垫猛甩操作，赛后缝了七针，“明年四月前，所有LPL现役AD选手，必须全部完成心理评估与神经反应阈值测试。标准参照NSKT内部执行手册第3.7条，具晟彬、尺子、Peyz三人样本数据为基准线。少一分，不准上场；少一秒，直接禁赛。”

电话那头倒抽冷气：“这……这标准比职业拳手体检还严！”

“那就让他们去练。”艾迪西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，“电竞不是杂耍，是战争。战争里，疯子活不过三分钟。”

他挂断电话，转身往训练室走。路过前台时，目光掠过那些奖杯——S8、S10、MSI2022、LCK春/夏冠……每座底座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最新一座是上周刚颁的“LCK年度最佳AD”，落款写着“朴载赫”。玻璃反光里，他看见自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，不是火焰，是熔岩，缓慢、沉重、带着毁灭一切又重塑一切的温度。

推开训练室门，尺子正蹲在李斗焕椅子旁，双手捧着保温杯往里续枸杞茶。Oner斜靠在墙边，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棒球棍，眼神却死死黏在尺子后颈那截绷紧的肌肉线上——少年低头时脊椎凸起的弧度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