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其收入袖中，这才纵身跃入地牢。

石室内，赤雾未散尽，李赴正盘膝坐于墙角，气息绵长，面沉如水。吴伯倚在他肩头，脸色灰败，却死死盯着寒铁：“赴儿……你……你方才……”

“吴伯。”寒铁声音微哑，蹲身扶住老人双臂，“我答应过您，活着回来。”

吴伯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他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你……你左眼……”

寒铁轻轻摇头，抬手抚过左眼空眶，那里皮肤平滑，唯有一道极淡的银线状疤痕蜿蜒至鬓角：“早已不疼了。”

吴伯喉头剧烈滚动，老泪无声滑落，却突然发力将寒铁推开半步，颤巍巍指向角落：“快……快扶他起来！他撑不住了！”

寒铁这才发觉——李赴虽端坐如钟，可额角青筋隐隐搏动，唇色泛白，指尖微微抽搐。方才连劈数十剑、又强行压制赤雾毒性、再与赵长庚对峙心神交锋，饶是他九阳真气沛然如海，此刻亦如潮水退尽，露出底下嶙峋礁石。

“李赴！”寒铁一把托住他后颈，掌心真气汹涌灌入。

李赴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，视线模糊，却看清了寒铁眼中罕见的慌乱。他扯了扯嘴角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：“别……别浪费真气……我歇会儿就好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身体已软软向前栽倒。

寒铁双臂稳稳接住，将他横抱而起。触手滚烫——竟是九阳真气过度催发，反致体内阴阳失衡，高热焚身。

吴伯急道：“快……快去密室！密室地底寒玉为基，冬暖夏凉，能镇他体内燥火！”

寒铁二话不说，抱着李赴大步流星冲出地牢。古承平王瘫坐在地，见状嘶喊：“慢……慢放我下来！密室机关需我亲自开启！”

寒铁头也不回，左手剑指凌空一点，一道纤细剑气精准刺入古承平王右肩胛骨缝隙。郡王闷哼一声，肩头剧痛，却见自己右臂竟不受控制地抬起，五指张开，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暗红朱砂绘就的八卦图腾——那是庐州卫嫡系子弟才有的血脉烙印！

“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古承平王惊骇欲绝。

寒铁冷声道：“二十年前，南康郡被剜左眼时，你亲手按着他右掌，蘸其心头血，在密室铜门上画下此图。那血纹至今未褪——我方才入地牢，已见过。”

古承平王如遭雷击，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。

寒铁抱着李赴，踏着郡王失控的右手所指方向，直趋假山深处。巨松盘根错节之处，果然有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石阶，向下延伸，寒气扑面。

石阶尽头，是一扇三丈见方的青铜巨门，门心凹陷处，正嵌着一枚与古承平王掌心同源的血色八卦印。

寒铁将李赴小心置于阶前，单膝跪地，一手抵住他背心，九阳真气如春水潺潺注入；另一手并指如刀，剑气凝而不发，悬于青铜门心上方三寸——

嗡！

剑气轻震，青铜门内传来机括咬合之声，沉重的摩擦声由远及近。门缝之中，丝丝缕缕白气逸出，寒彻骨髓。

门开了。

门内并非想象中堆满卷宗的暗室，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寒玉洞窟。穹顶垂落晶莹冰棱，地面铺满温润白玉，中央一座三尺高台，台上静置一具青铜棺椁，椁盖半启，内里并无尸骸，唯有一卷素绢静静铺展，绢上墨迹淋漓，字字泣血：

【吾儿赴，若见此书，父已赴黄泉。庐州之事，非郡王独断，实为当今圣上密诏授意。诏书原件藏于……】

寒铁瞳孔骤缩，剑气险些失控崩散。

——这血诏之上，竟写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宋武林格局的名字。

而李赴在昏迷中，手指忽然无意识地蜷紧，指甲深深陷入寒铁掌心，留下四道血痕。

洞窟之外，赵长庚负手立于松影之下，仰望满天星斗，喃喃自语：“九阳神功……混元归一……原来如此。不是炼体，是炼心。以天下至刚之气，养天下至柔之仁。”

他抬手，轻轻抚过插在青砖中的白刀刀柄，刀身嗡鸣渐息，最终归于沉寂。

寒铁抱着李赴踏入寒玉洞窟，青铜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沉闷如心跳的声响。

洞内寒气氤氲，李赴滚烫的额角终于沁出细密冷汗。吴伯踉跄跟入，扑至青铜棺旁，颤抖着捧起那卷血诏，老泪纵横：“王爷……王爷您……您果然还留着啊……”

寒铁目光扫过血诏末尾那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名字，又落回李赴苍白的脸上。他解下外袍裹住少年，将他轻轻放在寒玉台畔。指尖拂过李赴左眼空眶，动作轻缓如触易碎薄冰。

“睡吧。”他低语，声音沙哑却温柔，“这一觉，我守着。”

洞窟深处，寒玉生辉，映得他青衣如墨，剑气内敛，唯有眸中一点星火不灭——那是二十年枯井寒水浇不熄的焰，是百日昆仑冰雪冻不僵的种，是此刻怀中少年滚烫呼吸所点燃的、永不坠落的晨光。

门外，古承平王瘫软在阶下，望着那扇彻底闭合的青铜巨门，终于崩溃嚎啕。赵长庚缓步走近，俯身拾起那柄白刀，刀尖轻点郡王额心：“哭吧。等天亮，大理寺的人就会来。而你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洞窟深处，“将是你此生，唯一一次，亲眼见证神话诞生的地方。”

夜风穿林，松涛阵阵。寒玉洞窟内，李赴的呼吸渐渐平稳，体温缓缓回落。寒铁盘膝坐于台畔，一手搭在李赴腕脉，一手垂落身侧，指尖剑气如萤火明灭，无声守护。

九阳真气在二人经脉间悄然流转，汇成一道温煦暖流，缓缓涤荡着二十年淤积的寒毒、怨气与孤寂。

洞外东方，天光初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