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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太祖遗诏。”吴伯咳出一口黑血,眼神却陡然清明,“诏书藏在龙椅夹层,写明传位于……南康郡王。可诏书送出前夜,东宫侍卫闯宫劫火,假称救驾,实则纵火焚殿……我拼死抢出诏书残页,被斩断右臂,跳入护城河逃生。”
他枯瘦的手突然攥住李赴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赴儿……郡王以为诏书在我手上……可我早把它熔进你襁褓铜铃内胆……铃舌震动时,字迹便显于内壁……你小时候总爱摇它……你摇过多少次?”
李赴怔住。
幼时那只铜铃,他摇过无数次。每逢雷雨夜惊醒,吴伯便递来铜铃,让他攥着入睡。铃声清越,伴他长成少年。
“铃呢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在……在你床下第三块青砖下面。”吴伯喘息渐弱,“郡王搜遍王府,却不知……他最疼爱的侄儿,才是诏书真正的保管人。”
李赴缓缓起身,袖中右手悄然捏碎一块青砖碎屑——那是方才踏进牢门时,从门槛边拾起的。碎末簌簌落下,混入地面尘埃。
他转身看向门口阴影里的展霄。
展霄负手而立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目睹的并非一场血脉相认,而只是两片落叶飘过眼前。
“展总管。”李赴开口,声音恢复冷冽,“你既知郡王欲杀吴伯灭口,为何还助纣为虐?”
展霄目光掠过吴伯残躯,又落回李赴脸上,片刻后竟微微颔首:“郡王曾救我性命。江湖人讲恩义,我欠他一条命。”
“所以你明知他是忠仆,仍替他锁住九阳真气,日日以寒铁钉刺入督脉七穴,只为逼他说出诏书下落?”
展霄沉默一瞬,坦然道:“不错。”
李赴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那你可知,他身上十二处逆脉封穴,有三处是你亲手扎下的?”
展霄瞳孔微缩。
李赴抬起左手,摊开掌心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三枚细如毫毛的乌黑铁钉,钉尖泛着幽蓝寒光,正是方才吴伯脊背渗出的旧物。
“你扎钉时,他咬着木棍不吭声。我躲在屏风后,数了十七次心跳。”李赴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凿,“第十七次,他松开木棍,血从嘴角淌到胸口,凝成一朵梅花。”
展霄喉结滚动,终是垂下眼帘:“……我知罪。”
“罪?”李赴冷笑,“你若真知罪,此刻便该跪下受死。”
展霄却摇头:“我受郡王之命而来,亦当为其终局而终。若今日死在此处,郡王必疑心更深,吴伯性命难保,诏书亦将永埋地下。”
李赴目光如刀:“你是在讨价还价?”
“我在给你一个选择。”展霄抬眸,直视少年双眼,“郡王明日午时,将在祠堂设香案,以‘家法’处决吴伯——实则借机搜查你卧房。若你愿随我回王府,假作被我擒获,我可保吴伯三日不死,换你从容取铃、验诏、布局。”
石牢内一时寂静,唯有油灯灯芯爆开一声轻响。
李赴低头,看着吴伯涣散却执着的眼。
老人嘴唇无声开合,分明在说:“去……取铃……”
李赴缓缓点头。
展霄当即转身,走向铁门:“跟我来。”
李赴扶起吴伯,将其背起。老人轻得惊人,骨架硌着少年肩胛,像一具包着薄皮的枯枝。
走出地牢,穿过假山,月光斜照庭院。
展霄忽然停步,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令牌,递给李赴:“郡王府虎符副印,持此可自由出入内宅。明日辰时,我会在祠堂外等你——若你迟到半刻,吴伯便死。”
李赴接过令牌,指尖擦过展霄掌心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峨眉刺留下的印记。
“展总管。”他忽道,“你可知吴伯当年为何选你做心腹?”
展霄一怔。
李赴望向远处飞檐翘角,月光勾勒出王府森然轮廓:“因为二十年前,你在雁荡山下救过一个被野狗围攻的跛脚童子。那孩子右腿残废,左眼失明,却硬是拖着身子爬行十里,只为把你掉落的峨眉刺送还给你。”
展霄身形猛然僵住。
李赴背着吴伯,一步步走入月影深处,声音随风飘来:“那孩子姓吴,乳名阿忠。”
展霄久久伫立,手中峨眉刺映着冷月,寒光如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