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网址:www.biquge555.com
此时,堂外又报:“武陵太守金旋遣使求见,言五溪蛮王遣使求和,愿纳质子入襄阳!”
刘表尚未应声,忽闻西角廊下传来一声清越吟诵:“昔窦融据河西,保境安民,拒隗嚣之诱,终归光武,封安丰侯,世袭罔替——非以其兵强,实以其心正也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青衫士子立于丹墀之下,手持竹简,眉目清朗,竟是此前被斥出府的诸葛亮!他身后并无随从,唯腰间悬一柄素鞘长剑,剑穗垂落,随风轻摆,如春水微澜。
刘表怒极反笑:“孔明!尔竟敢擅闯州府?”
诸葛亮缓步登阶,至堂前三丈止步,揖手而拜:“亮不敢闯,乃奉蒯越先生之托而来。”
“蒯越?”刘表冷笑,“他已被逐宜城,何来托付?”
“宜城荒僻,然先生昨夜遣人凿墙三寸,取青粟一粒,埋于州府东廊第三块青砖之下。”诸葛亮目光澄澈,“亮掘得此粟,方知先生未死,亦未叛。先生言:明公若欲观天下大势,当先观己心;若欲安荆州百姓,当先安己之魂。”
满堂哗然。傅巽脸色骤变,急步上前欲阻,却被郭楠伸手拦住。郭楠低声道:“傅君,且听他说完。”
诸葛亮不看旁人,只凝视刘表双目:“明公常言光武中兴,然光武起于舂陵,不过千骑;明公据荆襄九郡,带甲十万,却畏一纸诏书、半句劝谏,宁信袁绍残烛,不信徐州新日——此非明公不能为光武,实明公心中,早已弃光武之道矣。”
刘表如遭雷击,踉跄扶案。蔡夫人忙起身搀扶,指尖触到他腕脉急跳如鼓。诸葛亮却已转向韩嵩:“韩君,刘公帐下张昭调度泗水舟楫,三月运粮百万斛;荀攸夜观星象,预判袁绍白马溃军之日,分毫不差。此非天授,乃人谋之极。明公若仍执迷于‘织席贩履’之讥,恐终将见徐州使者携玺绶至襄阳,而明公只能跪接——非因力弱,实因心朽。”
话音落处,堂外忽传马蹄如雷,尘土飞扬。一骑快马直闯州府仪门,骑士滚鞍落马,甲胄染血,嘶声道:“报!颍川急讯——郭楠将军先锋已抵昆阳,袁绍援军未至,刘备亲率三千虎贲自宛城南下,半日驰三百里,前锋已破新野北寨!郭将军……郭将军陷阵被擒!”
“什么!”刘表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。郭楠乃蔡氏肱骨,若被俘,蔡瑁颜面扫地,更兼颍川门户洞开,徐州铁骑旦夕可至襄阳!他猛地盯住诸葛亮:“尔……尔早知此败?”
诸葛亮摇头:“亮不知战事,唯知人心。郭将军贪功冒进,轻信袁绍‘虚张声势’之言,弃辎重而趋利,此败非天意,乃人误。”
他顿了顿,解下腰间长剑,双手捧至刘表面前:“此剑名‘承汉’,乃蒯越先生所铸,剑脊隐刻‘孝章’二字——孝章皇帝,光武之孙,中兴之续。先生言:剑可断,志不可折;州可失,汉不可忘。今日亮代先生献剑,非为乞命,实为明公留一线天光。”
刘表望着那素鞘寒刃,忽忆幼时父亲教他习剑,曾言:“剑者,君子之器,不在锋利,在持之以正。”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堂外又一声凄厉长号:“报——宜城急报!蒯越先生……投汉水自尽!遗书三字:‘臣不负’!”
风穿堂而过,吹熄三盏油灯。满堂烛火摇曳,映得众人面目忽明忽暗。刘表的手停在半空,悬而未落,指节泛白,袖口抖如秋叶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入荆州,蒯越携酒相迎于岘山之巅,指着滚滚汉水笑道:“明公且看,此水东去不返,然水底礁石,千年不动。”那时他豪气干云,以为可效光武,今方知——礁石不动,是因早已沉入深渊。
蔡夫人轻抚他后背,柔声道:“夫君,宜城消息未必确凿……”
“不必再查。”刘表声音嘶哑,如砂石摩擦,“备笔墨。”
堂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之声。刘表亲手展纸,提笔蘸墨,手腕悬停良久,终落下第一字——非“罪”,非“赦”,而是“汉”。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他写满一页,又一页,共八页素笺,字字工楷,无一涂改。写毕,他唤来侍从:“速遣八百里加急,送此书至下邳。告诉刘公——荆州愿献质子,非为屈膝,实为续汉。质子名曰刘琦,年十九,通《左传》《谷梁》,善骑射,能抚琴。另附荆州户籍、钱粮、舆图副本各一份,皆钤州牧印。”
韩嵩泪落如雨,伏地叩首。傅巽默默解下腰间玉佩,置于案上——那是他初仕荆州时刘表所赐,今以此为证,誓不二心。郭楠部将纷纷解甲卸剑,堆于堂前,铁器相撞,铮然作响。
诸葛亮收剑入鞘,深深一揖,转身离去。行至门槛,忽停步,未回头,只道:“明公若真欲续汉,当知光武之兴,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黎庶之安。明日请开仓放粮,赈宜城饥民——蒯越先生葬处,必有青粟一粒,生根发芽。”
风卷残云,天光乍破。襄阳城头,一面素色汉帜缓缓升起,旗角未绣龙纹,唯书一个隶体“汉”字,墨色沉郁,如血未干。城下市井,贩夫走卒仰首而望,不知其意,唯觉今日阳光格外刺眼,照得人眼眶发热。远处汉水奔流不息,水声轰然,似有千军万马踏浪而来,又似一声悠长叹息,穿越百年烽烟,落于此刻人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