淯水发源于伏牛山，本是西北、东南流向，淯水流经雉县时，骤然转弯向南。蔡瑁屯兵于宛城内外，依托淯水在西岸列营；关羽领兵进驻位于东岸的淯乡，与蔡瑁本部隔江对峙。

两军对峙约有半月，刘表遣吴巨、韩...

襄阳城外，秋阳斜照，枯叶卷地而过，如无数暗黄纸鸢掠过青砖高墙。州府后园一株老桂，枝干虬劲，花已落尽，唯余嶙峋铁骨刺向灰蒙蒙的天幕。牢狱深处在西角偏院，石阶湿滑，苔痕斑驳，铁链垂挂处犹带昨夜雨水腥气。蒯越被缚于木枷之中，衣袍撕裂处露出肩胛旧疤——那是早年随刘表平长沙叛军时所留，如今却成了他忠直不阿的烙印。

狱卒不敢怠慢，只将他关入最里间囚室，门扉半掩，油灯昏黄，案上一碗冷粥、一碟腌菘菜，尚算洁净。蒯越盘膝而坐，脊背挺直如松，目光沉静扫过四壁：砖缝间蛛网未除，窗棂上铁栅锈迹斑斑，唯东墙一角凿痕新浅，似有人近日凿过什么。他指尖轻叩木枷三下，节奏缓而稳，如叩门问礼。

不多时，狱卒提灯而来，神色犹疑：“蒯君，夫人遣人送药来。”

“夫人？”蒯越抬眸，唇角微扬，“蔡夫人素来不亲狱事，何故忽遣药？莫非怕我病死狱中，反失了明公‘宽厚’之名？”

那狱卒一怔，低头不敢应，只将青布包置于案上。布包展开，内裹两丸黑药、一封素笺。笺纸无字，唯以朱砂点三点——上一点如星，中一点如月，下一点如豆。蒯越凝视良久，忽然低笑一声，取药入口，苦味直冲喉头，却未皱眉。他将空碗推至灯影之外，袖口微拂，袖中一枚铜钱悄然滑入碗底，叮然轻响，恰似当年在襄阳学宫授业时敲击竹简之声。

是夜子时，牢中忽起风声，非自门外，倒似从地底渗出。墙根处泥土微动，窸窣有声。片刻后，一截乌木短杖自砖缝顶出，轻轻叩击地面三下，与白日蒯越叩枷之声分毫不差。蒯越闭目未睁，只将左手按于胸前，食指微屈，叩掌心三回。杖尖顿止，继而缓缓退去。泥土复原如初，唯砖缝间多了一粒细小青粟——乃江陵产，非襄阳所有。

次日辰时，州府正堂重开议政。刘表端坐主位，面色青白，眼下浮着两团浓重乌影，显是一夜未眠。他左首蔡夫人端坐如仪，珠翠未减，笑意温婉，可指尖捏着茶盏边缘微微发白；右首则空置一席，原属蒯越之位，今铺着崭新锦褥，却无人敢坐。堂下文武列阵，韩嵩立于左列前端，袍角沾泥，似刚自城外营垒归来；傅巽垂目执笏，神情淡漠；郭楠按剑而立，腰腹微鼓，目光却频频扫向空席，眉峰紧锁。

刘表清咳一声，声音沙哑：“昨日之事，孤已思虑通透。蒯越狂悖，然念其旧功，暂削职为民，发往宜城安置。”

此言一出，满堂默然。宜城距襄阳百里，地处汉水北岸，乃昔日张羡叛军旧巢，匪患未绝，官吏难驻——表面贬谪，实为流放。韩嵩袖中手指骤然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却仍躬身道：“明公圣断，恩威并济。”

傅巽亦颔首：“蒯君性刚，宜城风土刚烈，或可磨其棱角。”

郭楠却未附和，只低声道：“宜城仓廪空虚，若遣民夫修堰，恐需调粮。”

刘表摆手：“此事不劳诸卿费心，自有郡守料理。”话音未落，堂外忽有急报传来：“报！江夏黄将军急使至——苏飞诈降，甘宁反戈，吕并校尉屯田寨已被围困三日！”

众人齐震。韩嵩脸色骤变，一步踏前：“吕并乃刘公亲点校尉，奉命筑城屯田，若失江夏，则徐州与荆州之间再无缓冲！”

刘表猛然拍案：“黄祖何在？！”

“黄将军……昨夜突染急症，卧床不起。”使者垂首，“临危托付，命末将呈此信。”

信封未拆，蜡印完好，却印着一道极细裂痕——似被利器划过又刻意弥合。韩嵩接过信函，指尖触到封口内侧有异样凸起，心知有诈，却不拆开，只双手捧至刘表案前：“明公，此信恐涉机密，当焚于堂前，以示清白。”

刘表盯着那道裂痕，瞳孔微缩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，蒯越站在州府门前，手持一卷《春秋》，指节叩击竹简三声，而后转身走入浓雾，雾中浮出“窦融”二字，墨色淋漓，如血未干。他喉头滚动，终于开口：“焚。”

火舌吞没信笺，青烟袅袅升腾，焦味弥漫。可就在此刻，刘表分明看见烟气聚而不散，在梁柱间蜿蜒盘旋，竟渐渐勾勒出一人轮廓——头戴进贤冠，腰悬长铗，正是光武帝刘秀年轻时画像模样。他惊得后退半步，袖角扫落案上玉镇纸，哐当坠地，碎成三片。

满堂寂静，唯余炭火噼啪。蔡夫人忽柔声道：“夫君莫慌，烟气幻形，乃心神倦怠所致。不如召医者调理。”

刘表强定心神，却见韩嵩俯身拾起一片碎玉，指腹摩挲断面，忽然道：“明公，此玉纹路，与当年先主公葬礼所用镇纸同出一矿。”

刘表浑身一僵。先主公即刘焉，其子刘璋尚在益州，而刘表嫡系血脉，唯刘琦、刘琮二子。此玉若真出自刘焉旧藏，岂非暗示——刘表今日所行，已背离宗族根本？他额角沁汗，忽觉殿内檀香浓得令人窒息，仿佛整座州府正缓缓沉入水中，四壁渗出幽暗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