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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只:此刻,正站在你身后,数你呼吸次数的那个人】
我浑身血液冻结。不敢回头,不敢眨眼,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。背后空气变得粘稠,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。我数自己心跳——一下,两下……数到第七下时,后颈皮肤毫无征兆地刺痛,像被一根冰针扎入。
我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电脑屏幕自动亮起,桌面图标消失不见,只有一片纯白背景。中央缓缓浮出一行字,宋体,小四号,黑色:
【请确认身份:牧者林砚,执哨编号柒叁肆】
光标在句尾闪烁,等待输入。
我盯着那行字,右手悬在键盘上方,指关节泛白。左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,拇指与食指捏住耳垂——那里本该光滑,此刻却摸到一粒微小的凸起,硬质,温热,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搏动。
像一颗刚刚嵌入皮肉的羊骨哨。
我终于明白祖父为什么总在冬至那天烧掉所有笔记。也明白为什么他临终前反复念叨:“漏光了……都漏光了……”
原来所谓“漏”,不是漏掉羊,是漏掉自己。
我慢慢松开耳垂,指尖沾了一点血丝。鲜红,在惨白的屏幕光下艳得刺眼。我盯着那抹红,忽然想起幼时在羊圈里迷路,祖父举着马灯来找我。灯焰摇晃,照亮他脚边一圈影子——那影子边缘毛茸茸的,不像人形,倒像一群蹲伏的羊羔,脊背拱起,犄角低垂,正无声啃食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当时我以为是光晕扭曲。现在知道,那是“归圈”的前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落下,在键盘上敲出两个字:
【确认】
屏幕瞬间刷新。白底消失,换成一片浓稠墨色。墨色中央,缓缓旋转着一只眼睛的图案:虹膜是麦穗纹,瞳孔却是七只并排的小羊剪影。羊群静默,蹄下踩着一行小字:
【第七轮归圈启动。剩余时间:6天23小时59分】
我关掉电脑,起身走向浴室。拧开水龙头,热水哗哗冲进池底。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在洗手池边缘溅开,像一小簇散落的星子。抬头看向镜子,雾气正重新爬上镜面,但这次,我没有擦。
我静静等着。
三秒后,雾气里浮出第一行字:
【第一只,已归】
又三秒,第二行浮现:
【第二只,已归】
我屏住呼吸,看着镜面中央那片尚未被雾气覆盖的空白区域。它像一块等待书写的碑石,冰冷,沉默,蓄势待发。
就在此时,手机突然震动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公司行政部:
【林工,临时通知:因系统故障,今晚加班取消。明早九点前提交测试报告即可。祝好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,足足看了十秒。然后,我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祖父的老友“陈伯”的对话框。他已两年没上线,头像灰着。我输入:“陈伯,守夜人手记里说的‘漏光’,是指什么?”
发送键悬在半空。
窗外风停了。整栋楼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。连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流声也消失了。只有浴室水龙头没关严实,一滴,一滴,缓慢砸在池底:
嗒。
嗒。
嗒。
我数着水声,数到第七滴时,镜面最后一片空白处,终于浮出第三行字:
【第三只,正在归途】
字迹未干,镜中倒影突然眨了眨眼。
不是我的眼睛。
是镜中那个站在我身后的灰衣人影。
它笑了。
我放下手机,转身走出浴室。经过玄关时,我特意看了眼穿衣镜——镜中只有我一人,脸色苍白,眼神疲惫,像个熬了整夜的普通上班族。我点点头,仿佛认可这个幻觉。
回到书桌前,我拉开抽屉,取出祖父的笔记本。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,拿起钢笔,笔尖悬停半秒,然后稳稳落下:
【癸卯年十月十七日,亥时。
三只已归。
余数归零。
——林砚】
墨迹未干,纸页边缘悄然卷起,焦黑,如被无形火焰舔舐。我合上本子,将它放回原位。起身,拉开窗帘。
窗外,城市灯火依旧璀璨,车流如织,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街角。一切如常。
只有我知道,就在三分钟前,街对面便利店门口,那个低头刷手机的女孩,她投在玻璃门上的影子,正缓缓转过头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我拉上窗帘,黑暗温柔地涌上来。
走到床边,我躺下,拉过被子。闭眼前,最后扫了眼床头柜——那里静静躺着那枚羊骨哨,哨口那粒暗红结晶,正随我呼吸的节奏,明灭,明灭,明灭。
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