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霸脸色剧变，额角青筋暴起：“天君此言何意？！”

星穹天君不再看他，仰首望天。只见他指尖轻点眉心，一滴银白精血迸射而出，凌空化作一面巨大星盘。星盘之上，北斗七星光芒暴涨，中央天枢星陡然炽亮如熔金，一道刺目金光激射而出，穿透重重宫墙，直指白玉京核心——文华殿顶琉璃瓦！

金光所至，整座文华殿屋顶如薄冰消融，瓦砾无声化为齑粉，露出殿内景象：夏无恙正盘膝于紫檀蒲团之上，闭目凝神，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玄奥符文，气息深沉如渊，竟似与整座白玉京城池融为一体。而在他身后，一面丈许高的青铜古镜悬浮半空，镜面幽暗，映不出人影，唯有一行猩红古篆缓缓浮现：

【惑魂烙印，共三百七十二处。】

【其中，镇西王、镇北王、镇南王、天宝阁主，皆为表层。】

【深层烙印，藏于三司言官十七人、刑部郎中九人、大理寺少卿二人、禁军校尉四十三人、神策营千夫长十一人……】

【总计，三百七十二处。】

【烙印核心，皆系于文华殿中枢。】

镜面文字尚未散去，星穹天君袖袍一挥。那面星盘倏然旋转，北斗七星轨迹骤变，天权、玉衡、开阳三星光芒交织，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恢弘图景——图中，白玉京地脉如龙盘踞，龙首昂于皇城，龙脊贯于朱雀大街，而龙心所在，赫然是太师府密室！密室之下，竟埋着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阵基座，阵眼处，一枚幽暗如墨的“心魇蛊卵”正微微搏动，每一次跳动，都牵动三百七十二处烙印，同步明灭！

“尔等所倚为靠山之天君，所奉为神明之巫神，所仗为利刃之风雪……”星穹天君声音如九天寒霜，字字诛心，“皆被此蛊卵之力所缚，沦为提线木偶！尔等自以为运筹帷幄，实则一举一动，尽在他人算中！清正盟？呵……不过是一场盛大幻戏！而执掌戏台者，正在文华殿中，含笑观之！”

慕容霸如遭雷殛，浑身颤抖，踉跄后退三步，撞翻身后案几。巫神盘瓠拄着的骨杖“咔嚓”断裂，灰雾溃散；风雪天子腰间白玉京嗡鸣震颤，剑鞘寸寸龟裂；天山夏皇双目猛然睁开，银白瞳仁中映出自己须发皆白的倒影，竟在刹那间苍老十岁！

星穹天君俯瞰众生，目光最终落在慕容霸惨白如纸的脸上：“尔等，还要审么？”

慕容霸张了张嘴，喉头腥甜翻涌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低头，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——这双曾执掌大夏刑名三十年的手，此刻竟连一枚铜钱都捏不住。所谓清正，所谓正义，所谓复辟……原来从一开始，便是对方布下的罗网。他们费尽心机请来的天君、巫神、风雪、天山，全都是夏无恙棋盘上的卒子；他们拼死争夺的虎符、檄文、海捕文书，不过是诱饵上的饵料；他们引以为傲的三百七十二处“义军”，恰恰是三百七十二把插向自己心脏的尖刀。

“噗——”

一口鲜血狂喷而出，染红玄色鹤氅。

慕容霸仰天大笑，笑声凄厉如夜枭：“好！好！好一个暮年太子！好一个每天增加一点精神！老臣……甘拜下风！”

笑声未绝，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，剑光如电，直刺自己心口！

“住手！”星穹天君冷喝。

剑锋距胸膛仅余半寸，骤然凝滞。慕容霸手腕剧痛，低头看去——不知何时，一缕银白星芒已缠绕其腕脉，丝丝缕缕，深入骨髓。他挣扎不得，连眨一下眼皮都艰难万分。

星穹天君踏前一步，足下星光铺展，笼罩慕容霸全身：“你罪在欺天，岂容自裁？你的命，归天道裁决。而你的魂，需留待文华殿中，一一清算。”

话音落，慕容霸身躯轰然僵直，双目失焦，瞳孔深处，一缕幽暗黑芒悄然游走，迅速覆盖虹膜——惑魂术第二重，魂锚。

星穹天君再不看众人一眼，身形化作流光，直没云霄。漫天星辉随之敛去，只余文华殿上空，那面青铜古镜幽幽悬浮，镜面文字如血未干：

【三百七十二处烙印，静待回收。】

【回收之时，即为清算之始。】

朱雀大街上，八百禁军甲胄无声崩解，化为齑粉；三十六名言官金鱼袋齐齐爆裂，金鳞纷飞如雨；刑部、大理寺诸吏手中铁尺、律疏尽数化为灰烬。风雪天子腰间白玉京剑鞘彻底粉碎，露出内里青锋——剑身之上，赫然蚀刻着一行细小篆字：“无恙阁·分身·张伟”。

天山夏皇须发尽白，气息萎顿，跌落九龙抬舆，竟已油尽灯枯。巫神盘瓠灰雾散尽，露出真容——那是一张布满虫蛀般黑斑的老脸，嘴角咧开，露出森白牙齿，对着文华殿方向，无声狞笑。

慕容霸僵立原地，如泥塑木雕。他胸前鹤氅被血浸透，那抹猩红，正沿着衣襟蜿蜒而下，滴落在青砖之上，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花。

而文华殿内，夏无恙缓缓睁开双眼。眸中金光敛去，唯余一片深邃宁静。他抬手，轻轻拂过青铜古镜镜面。镜中三百七十二处猩红烙印，如同被无形之手逐一抹去，次第熄灭。

最后一处烙印湮灭之际，他唇角微扬，笑意淡薄如烟。

“三百七十二……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该收网了。”

殿外，暮色四合。一只通体漆黑的鸦雀悄然掠过文华殿飞檐，翅尖掠过之处，空气微微扭曲，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，在夕阳余晖中，无声绷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