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，内阁值房门开，梁储亲自捧着一叠奏疏出来。这位次辅眼下乌青，袍角沾着墨渍，显然也是彻夜未眠。他目光扫过张范，顿了顿，却未停留，只朝通政司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
张范心头一跳，立刻趋步上前，双手高举奏疏：“下禀阁老，卑职……”

梁储却摆摆手，声音沙哑：“通政司已收讫。你且退下。”

张范愕然：“可……可陛下尚未览阅……”

梁储终于侧目看他一眼，目光锐利如锥：“陛下昨夜批了十七道折子，唯独漏了你的。你猜为何？”

张范喉头发紧，答不出话。

梁储忽而压低声音：“因为有人替你补了两句——‘臣非攻彭泽一人，实忧川中百万黔首，隐忍待变’。这话若出自你口，是死谏；若出自他人之口，便是煽动。”

张范如坠冰窟。

梁储却已转身，袍袖拂过张范手背，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：“回去吧。好好活着。等火灭了，自有你说话的时候。”

张范木然退回，直到走出皇城，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。他抬眼望去，只见乾清宫方向黑烟滚滚，而紫宸殿顶那只镇火螭吻，在烟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同一时刻，蜀王府后园。蜀王朱宾瀚正用银簪拨弄一盏青铜雀鸟灯，灯焰跳跃，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他面前跪着三个锦衣卫百户，每人颈后插着半截断箭——那是昨夜快马驰入成都府时，为避官道哨卡硬生生折断的。

“喻思俸？”朱宾瀚轻笑一声，银簪尖挑起一缕灯芯灰，“本王记得，这人当年在夔州抢粮，被彭泽砍掉半截耳朵，如今倒学会打本王旗号了？”

为首的百户额头贴地：“回殿下，喻思俸确在通江一带聚众，但……但劫掠之处，皆是我蜀藩名下庄子。”

朱宾瀚指尖一停，灯焰猛地蹿高一寸。

“哦？”他慢条斯理吹熄灯焰，室内骤暗，“那就让他再抢——抢巴州盐井，抢广元铁矿，抢剑门关外所有官仓。记住，每烧一处，都要在灰烬里埋下彭泽亲兵的腰牌。”

百户身子一震：“殿下……这……”

“这什么？”朱宾瀚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，轻轻搁在案上。铜符正面铸着蜀字，背面却是半枚残缺的虎符纹样，“去告诉喻思俸——本王允他戴罪立功。只要他能把彭泽钉死在川中，本王许他一个千户世袭。”

百户叩首，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。

朱宾瀚却已起身，推开后窗。窗外是一片梅林，枝头红萼初绽，在铅灰色天幕下艳得刺目。他伸手折下一枝，掐去枯枝，将梅花别在左襟：“告诉杨廷和——他徒弟剿的不是贼，是本王替他养的刀。刀钝了，该换新的了。”

梅枝断处渗出清冽香气，混着远处未散的焦糊味，竟有种诡异的甜腥。

京城，徐庆府邸。张范跪坐在厅中，面前摆着一碗冷透的糙米饭。他已饿了整整一日，却粒米未进。冯爽端坐上首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，正是昨夜朱厚照抛入护城河的那一枚——此刻它静静躺在冯爽掌心，铜绿斑驳，却泛着幽光。

“你怕了？”冯爽问。

张范摇头：“不怕。只是……不明白。”

冯爽将铜钱推至他面前：“你看这铜钱，一面是‘洪武通宝’，一面是‘永乐通宝’。可若把它熔了重铸，上面还能刻什么字？”

张范怔住。

冯爽忽而倾身向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陛下昨夜召见蜀藩密使。今日午时，蜀王将上《灾异陈情表》，其中会提到——‘川中流民啸聚，皆因彭泽苛征盐课，逼民造反’。”

张范瞳孔骤缩。

“而明日，按察分司会有八百里加急抵达通政司，奏称喻思俸部已攻破巴州，焚毁蜀藩盐仓三座，并搜出彭泽私印公文二十七道。”

冯爽直起身，端起茶盏：“你弹劾的不是彭泽，是整个四川的官僚体系。蜀藩要烧的也不是庄子，是杨廷和的仕途根基。咱们要做的，不过是把火种递过去，然后……退后三步。”

张范喉结上下滑动，终于开口：“那……那我呢？”

冯爽吹开茶沫，轻啜一口：“你？你明日就会升任都察院监察御史，专理川案。陛下亲批‘风骨可嘉’四字。”

张范浑身剧震，碗中糙米饭簌簌掉落。

冯爽却已起身，走向庭院。春寒料峭，一树早杏正悄然绽放。他伸手折下一枝，花瓣落在肩头，像几点未干的血痕。

“记住，”他背对着张范，声音随风飘来，“这场火，烧的从来不是乾清宫。”

“烧的是所有人心里那根不敢点的灯芯。”

张范呆坐良久，直到日影西斜。他忽然起身，端起那碗冷饭，一口一口咽下。糙米刮过喉咙，粗粝得生疼——可这疼，竟让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真正站在了朝堂之上。

而此时，千里之外的巴州盐井，喻思俸正踩着焦黑的盐灶残骸，仰头望着漫天黑烟。他左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刀，右手攥着半截蜀王令牌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。

“弟兄们！”他吼声震得断梁簌簌落灰，“盐井烧了！可老子刚摸到井底——底下埋的不是盐，是火药！”

山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袍，猎猎如旗。远处，一群裹着白布的流民正拖着抢来的盐包，蹒跚走向深山。他们不知道，自己扛着的不是盐，是足以引爆整个四川的引信。

而更远的地方，长江水滔滔东去，载着未干的墨迹、未冷的灰烬、未熄的火种，奔向看不见尽头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