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元叫来夏助，对他吩咐道，“去林俊府上，把他找来。”

夏助闻言，连忙匆匆而去。

林俊来的很快，没过多久，就跟着夏助一起过来。

裴元有些意外，对他说道，“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。”

...

裴元回到府中时，天已近午。冬阳斜照在青瓦飞檐上，却照不进他眉间那道压得极深的褶皱。他未入正堂，径直穿过垂花门，拐进西角书房。门一合，便听“啪”一声脆响——他将一枚青玉镇纸狠狠砸在紫檀案上，玉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，墨汁溅了半尺远。

书案右首摊着三份密报：一份是魏讷昨夜送来的川西驿传急脚递抄录，称彭泽所部已于腊月初九抵汉中；一份是锦衣卫密探手绘的蜀藩田产舆图，密密麻麻标着三十处庄院、七座盐井、两处铁矿；最后一份却只有一行朱砂小字：“喻思俸，通江巴山深处，存疑。”

裴元指尖抚过那行字，忽然嗤笑出声。笑声干涩，像枯枝刮过青砖地。

他起身踱至墙边，掀开一幅《雪岭观松图》——画轴后嵌着暗格，取出一册薄薄的册子。封皮无字，内页却是密密麻麻蝇头小楷，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墨写着人名、籍贯、履历、把柄。翻到末页，赫然写着：“张范，山东莱州人，父张守业，万历三十七年任蓬莱知县，因亏空仓粮革职，后以五百两银赎身，今藏于登州海庙后巷。其妹张氏，嫁与胶州盐商周家，去年产子，脐带血染红襁褓三日，乡医言‘血旺煞重’，至今不敢入祠堂。”

裴元用指甲掐着这行字，在“脐带血”三字上反复刮了三下，纸面泛起毛边。

门外传来叩击声：“千户，张御史到了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张范推门而入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官服崭新，袖口还带着浆洗过的 stiff 感。他拱手行礼，声音清亮：“卑职张范，听候千户差遣。”

裴元没让他起身，只将那册子推过去：“翻开第三十七页。”

张范依言而翻，目光扫过自己名字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却未抬头。

“你父亲当年亏空的仓粮，实为替时任山东巡抚靳贵垫付赈银。”裴元声音平静，“靳贵后来调任南京户部，你父亲却背了黑锅。此事我查了三年，原始账册在济南府库火焚前夜，被一个叫李二疤的库吏偷偷夹带出来，如今在我手里。”

张范手指猛地一颤，纸页哗啦轻响。

“你妹妹脐带血染红襁褓，非是煞重，而是你岳父周家在盐引里掺了砒霜粉，为防盐商验货时露馅，逼你妹夫喝下解毒汤药，药性烈，伤及胎元。”裴元顿了顿，“你妹夫如今瘫在床上，每日呕黑血，可还记得？”

张范额头渗出细汗，嘴唇发白，却仍稳稳站着。

裴元终于抬眼：“现在，我要你去弹劾杨廷和。”

张范瞳孔骤缩：“杨……杨老？”

“弹劾他隐瞒四川军情，包庇彭泽，纵容地方官虚报平乱战功，致使流寇余孽死灰复燃。”裴元从案上抽出一封素笺，“这是弹章底稿，措辞已斟酌妥当。明日早朝前，你须亲手交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廷相案头——他是杨廷和门生，最恨人欺瞒师长，若见此疏，必连夜呈内阁。”

张范盯着那素笺，手指几乎抠进掌心：“千户……若杨老查实，反咬一口……”

“他查不实。”裴元冷笑，“因为喻思俸确在通江。你只需让罗教的人，在腊月十六子时，于蜀藩南郑县庄院外放三把火——不必烧庄，只烧粮垛，点三处，留焦痕，撒白莲教符纸。蜀藩宗室向来骄横，必会连夜八百里加急告状，状纸直送通政司，跳过兵部、都察院，直达乾清宫。”

张范呼吸一滞：“那……那不是坐实了四川有乱？”

“不。”裴元摇头，“是坐实了‘有人谎报军情’。”

他起身，踱至窗前，推开一条缝。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，打在他脸上：“杨廷和若真清白，自会严查蜀藩告状真假；若他心虚，必先压下蜀藩奏疏，再调亲信赴川‘查证’——这一调一压，至少耗去二十日。二十日，足够我让彭泽在汉中‘偶感风寒’，卧床半月。”

张范喉头动了动，忽问：“千户……为何选我？”

裴元侧过脸，目光如刃：“因为你妹妹的襁褓，至今还锁在周家祠堂神龛后。而你，至今未敢去取。”

张范浑身一震，双膝轰然跪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：“卑职……愿效死！”

裴元俯视着他，良久，伸手拍了拍他肩头：“起来。今晚子时，你去智化寺后巷接两个人——孙然、马涛。他们已剃度，穿僧衣，持罗教度牒。你带他们入宫，走东华门偏道，进尚膳监。那里有个姓陈的老太监，曾是你父亲旧部，他会给你们钥匙。”

张范愕然抬头：“尚膳监？”

“乾清宫再起火，不能是意外。”裴元声音低沉下去，“火药藏在殿脊鸱吻腹中，原是嘉靖朝修缮时所置，防倭寇火攻。火药引线连着尚膳监灶房炭炉——炉火旺则引线受热，三更自燃。但这次，我要它提前两个时辰烧起来。”

张范额上冷汗涔涔：“千户……这火若烧得太大……”

“烧不大。”裴元淡淡道，“火起时，恰逢夏皇后陪太后在慈宁宫用晚膳。乾清宫无人。火势只毁两间耳房，烧塌半截檐角——够让夏助回不了京，不够让陛下迁怒内阁。”

他转身，从案下取出一只青布小袋，搁在张范掌心：“里面是三枚铜钱，刻着‘永乐通宝’四字。你妹妹襁褓里，也缝着一枚同样的钱。当年你父亲被押赴济南前夜，塞进你妹妹襁褓的。”

张范双手剧烈颤抖，紧紧攥住布袋，指节泛白。

裴元挥了挥手：“去吧。记住，弹章上一句不可提蜀藩，一句不可提喻思俸，只说‘闻川西流言，谓贼未尽，官讳之’——风闻奏事，本就无需实据。”

张范踉跄起身，退出门时，风雪正紧。他站在廊下，将青布袋贴在胸口，雪片落在他睫毛上，凝成细小的冰晶。

裴元重又坐回案前，提笔蘸墨，在弹章底稿空白处添了两行小字：

> “臣闻杨廷和致仕在即，恐其门生故吏盘踞要津，故不敢不言。

> 然臣亦知，言之或祸己身。唯念先父蒙冤十载，今若缄口，何颜立于天地之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