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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坛无香无烛,唯有一张松木长案,案上摆着五谷、清水、新采的艾草与那瓮蜜酒。
罗雨亲自主祭,未着官服,只穿素青直裰,发束木簪。他焚香三炷,插于案前香炉,却不拜天,不拜地,只对着浔江深深一揖。
“今日不祭神,不祭鬼,只祭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至每一处,“祭那些在甘蔗田里弯腰三十年的脊梁,祭那些在熬糖灶前熬红双眼的双目,祭那些背着孩子翻过九十九道岭来卖蔗渣换盐巴的母亲,祭那些在大瑶山深处,一辈子没见过霜糖长什么模样的孩子。”
盘阿虎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陶瓮冰凉的瓮壁。
罗雨直起身,取过第一罐霜糖,启封,倾入青铜爵中。糖粒簌簌落下,细密如雪,无声无息。
“此罐敬天——天不偏私,降甘霖于沃土,亦降霜雪于寒崖。我们受之,便当惜之。”
第二罐倾入第二爵:“此罐敬地——地不择秽,纳腐叶为肥,容蔗渣为壤。我们耕之,便当养之。”
第三罐倾入第三爵:“此罐敬浔江——江不拒浊,载千帆而奔海,纳百川而不溢。我们用之,便当护之。”
第四罐倾入第四爵:“此罐敬先祖——先祖不吝智,教人以火,授人以犁,传人以歌。我们承之,便当续之。”
第五罐……第六罐……第七罐……
当第六罐糖粉落尽,罗雨亲手捧起那只陶瓮,揭开封泥。刹那间,浓烈醇厚的蜜香冲天而起,混着山野气息,竟压过了糖厂整日不散的甜焦味。
“盘峒主。”罗雨将瓮递出,“此瓮蜜酒,酿自瑶山百花,取自峒寨清泉。今日,我以浔州知府之名,邀你共饮此酒——酒入喉,是非对错,皆成过往;酒入心,前路长短,俱在当下。”
盘阿虎接过陶瓮,沉默良久,忽而仰头灌下一大口。酒液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落,滴在胸前,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抹去嘴角酒渍,将瓮递还,瓮中酒尚余大半。
“罗大人,”他声音低沉如雷,“我父亲临终前,说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——一是汉官骗他说甘蔗能换盐,结果换回一筐发霉的粟米;二是汉官说瑶童能读书,结果县学门都没让他儿子跨进去一步。”
罗雨静静听着,未辩解,未反驳。
盘阿虎忽然伸手,指向糖厂方向:“可你糖厂招工,不论汉瑶,只要有力气;你县学扩招,不设门槛,只考三道算题;你建的茶棚,瑶家阿婆卖的酸梅汤,比衙门口的茶摊还便宜三文……这些,我都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极齐的粗布,展开——竟是罗雨前日所签那七张招工契,纸页已磨得发软,边角微卷。
“我带来的人,不是来抢的。”盘阿虎将布帕按在胸口,“是来讨个准信。糖厂明年,真要收三百名瑶家子弟学制糖?县学,真要单辟一间‘瑶童斋’,请两位教谕专授《千字文》与《算经入门》?”
罗雨颔首:“不止三百。明年春,糖厂扩产,需增榨汁工两百、熬糖匠一百、挑运工一百五十,另设‘技工学堂’,专教传动器械、火候掌控、糖霜提纯三术。凡应募者,每月除工钱,另发食米三斗、布两匹、纸笔一套。”
“技工学堂……教瑶人修那些铁家伙?”李铁山忍不住插话。
“教。”罗雨斩钉截铁,“施彦端先生已拟出讲义,第一课,便是如何用蔗渣烧火,让铁锅受热更匀——这本事,汉人会,瑶人也会;汉人能修风车,瑶人亦能。”
盘阿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血丝退尽,只剩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:“好。我盘阿虎今日在此立誓——西岭三峒,自此不设关卡,不阻商旅,不劫官船。凡经浔州境内的客商,瑶人愿为向导,愿充挑夫,愿守栈道。若违此誓……”
他猛地抽出腰间铜铃,奋力往青石阶上一掷!
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铜铃裂为两半。
“便如此铃!”
全场寂然。唯有江风掠过糖厂风车,发出悠长呜咽,仿佛天地也在这一刻屏息。
罗雨俯身,拾起半枚铜铃,掌心托着,走向人群前排——那里站着数十位瑶家老人,发如秋霜,脊背佝偻,却挺直如松。他将铜铃放入最年长那位老妪掌中,又取过一罐霜糖,轻轻放在她膝上。
“婆婆,您尝尝。”
老妪枯瘦的手颤巍巍揭开罐盖,拈起一粒霜糖,放入口中。须臾,她浑浊的眼中,竟缓缓渗出两行清泪,顺着脸上沟壑蜿蜒而下,滴在雪白的糖粒上。
“甜……”她哑着嗓子,说了半句,便哽住了。
罗雨没再说话,只转身走向祭坛中央。他取过最后一罐霜糖,当众启封,倾入一只巨大陶瓮——瓮中早已盛满清冽井水。糖粒入水,无声消融,澄澈的水中,渐渐漾开一片温柔的、晶莹的、无可替代的甜意。
“诸位!”罗雨环视全场,声音朗朗如钟,“从此往后,浔州无汉瑶之分,只分勤惰;糖厂无贵贱之别,但论技艺。今日这瓮甜水,谁想喝,上前自取——舀一勺,便是一份契约;喝一口,便是一诺千金!”
话音未落,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陶瓮。
最先奔至的,是那些赤着脚丫、衣衫褴褛的瑶家孩童。他们踮起脚,争着用小竹筒舀水,仰头灌下,呛得咳嗽,却咯咯笑着,指着彼此被糖水染得发亮的嘴唇。
接着是糖厂工人,汉人瑶人挤作一团,你推我搡,却无人争抢,只把竹筒递到别人手里,喊着“阿公先喝”“阿妹快尝”。
李铁山默默解下腰间水囊,舀满一囊,转身递给身后一名独眼老兵——那人正是昨日“被掳”的七人之一,此刻正咧着缺了门牙的嘴,大口吞咽。
韩炯站在人群之外,远远望着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半生所见的“治世”,不过是筑高墙、设重兵、立严法;而眼前这一瓮糖水,却像一把无声的凿子,正一寸寸,敲开那堵横亘在血脉与山岭之间的千年厚壁。
日头升至中天,糖厂烟囱里飘出的白烟,与浔江上升腾的薄雾融为一体,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而就在这一片融融暖光之中,罗雨悄然退至牌坊阴影之下,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——那是今晨驿卒飞马送来的,来自金陵。
他指尖摩挲着火漆上那枚熟悉的朱砂印章,未拆,只静静望着江面。
江上,一艘挂着锦帆的快船正破浪而来,船头立着一人,玄色锦袍,腰悬玉珏,正是东宫典玺局掌印太监王景弘。
船未靠岸,王景弘已扬声高呼,声音清越,穿透江风:
“浔州知府罗雨接旨——陛下钦命,擢升罗雨为广西右参政,兼理浔州、平南、贵县三州县政务,即日赴任!另……太子殿下有手书一封,特命咱家面呈!”
满场欢腾骤然一滞。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牌坊下那个青衫身影。
罗雨却未动,只将密函收入怀中,抬眼望向那艘锦帆船,嘴角微扬,似笑非笑。
他知道,这封密函里,必然还夹着另一道未宣之旨——关于糖税改制、关于九边军屯、关于……那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的“新政”试水。
而浔州,这座被甘蔗与江风喂养的小城,已然成为第一块,也是最重要的一块试金石。
风起浔江,糖香万里。
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