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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启一直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,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说的,都对。吏治要清,财政要理,边防要固,这些都是根本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诸位有没有想过,我们头疼的这些问题——土地兼并,官吏贪腐,商贾坐大,工场盘剥,银钱投机——它们的根子,在哪里?”
众人一愣。根子?根子不就在人心贪婪,制度不彰吗?
林启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大宋疆域图前,背对着众人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:“根子在于,世道变了,可我们管事的法子,还没变过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江南的工厂,一天织的布,顶过去一百个织户一个月。火车一天跑的路,顶快马十日。银号里流动的钱,比国库岁入多十倍。地里刨食的农民,宁愿去工场做活,也不愿种地。这是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“这是生产力变了!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!过去那一套,管小农经济的法子,管不了现在了!工厂主不是地主,工人不是佃户,大商人不是行脚贩子,银票不是铜钱!我们用管牛车的规矩,去管火车,能不乱套吗?”
王安石眉头紧皱:“王爷是说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启走回座位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,“我们的改革,不能只盯着田亩、税赋、官吏考核这些老黄历。我们要立的,是能管得住工厂、管得住银号、管得住火车轮船、管得住千万脱离土地进城做工之人的新规矩!”
“这规矩,不能光是皇上说了算,也不能光是咱们几个在政事堂拍脑袋决定。得让天下有识之士,让种地的、做工的、行商的、读书的,都有说话的地方,都能把他们的难处、他们的想法,传递上来。”
王安石脸色一变:“王爷!此非……此非有违祖制?民意汹汹,如何能上达天听?治国当由士大夫……”
“祖制?”林启打断他,语气加重,“祖制可曾见过火车?祖制可曾见过一夜之间聚财百万的银号?祖制可曾见过数万工人聚集的工厂?介甫,你我皆非迂腐之人。时移世易,变法亦当因时而动!”
他不再看王安石骤变的脸色,沉声道:“我的想法是,两步走。”
“第一,调整中枢。从今日起,仿……效法古之贤政,设立‘内阁’。由我领衔,在座诸位,连同择选贤能,共九人,组成内阁。凡军国要务,皆由内阁议定章程,票拟意见,呈报官家批红用印即可。官家年幼,正当潜心读书,修身养性,不必为琐事烦忧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皆惊!这……这几乎是架空了皇权!虽然大家都知道,现在小皇帝只是个摆设,可这么明目张胆、制度化地拿掉皇帝的决策权,还是让众人心头狂震。
程羽眼皮直跳。王韶若有所思。章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沈括则有些茫然,他更关心技术。王安石则直接站了起来,脸色涨红:“王爷!此事万万不可!此乃……此乃置君上于何地?与谋逆何异!”
“谋逆?”林启看向王安石,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我若真想谋逆,需要绕这么大圈子?介甫,我问你,是让一个十几岁孩童,被宦官奸佞左右,胡乱决策好?还是让一群经验丰富、熟知政务的大臣,集体商议决策好?内阁对官家负责,最终用印之权仍在官家。这非但不是谋逆,反而是对官家最好的保护,是对大宋江山最大的负责!”
他语气放缓,但更有力:“皇帝垂拱而治,贤臣尽责用事。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。难道要等官家亲政,被小人蒙蔽,或是自己……嗯,做出不妥当的决策,再来纠偏?那时,代价就太大了。”
王安石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话可说。林启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。小皇帝懂什么?最终还不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?将这种“说了算”制度化、明朗化,似乎……确实能减少内耗,提高效率,也避免了将来皇权与相权可能产生的激烈冲突。可是……这终究是违背了千百年来的君臣纲常啊!
林启不给他太多思考时间,继续扔出第二颗炸弹:“第二,设‘人民代表会议’。”
“何为‘人民代表会议’?”王韶忍不住问。
“就是让天下人,推选代表,定期汇聚一堂,议论国是。”林启解释道,“代表怎么选?各州府县,按人口、按行业(工、商、农、学等),推举有德望、有见识之人。他们不直接决策,但他们可以把下面百姓的疾苦、诉求、建议,带上来,说给内阁听,说给天下人听。内阁制定的新法、新政,也要先拿到代表会议上去讨论,听听他们的意见。这叫……下情上达,集思广益。”
这下,连程羽都坐不住了:“王爷!此举……恐生乱局啊!百姓愚昧,见识短浅,岂能议政?且各行业利益不同,聚于一堂,必争吵不休,徒乱人意!”
“乱?”林启笑了,笑容里有些冷,“现在就不乱吗?江南工场的工人闹事,乱不乱?被兼并失了土地的农民落草为寇,乱不乱?大商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,乱不乱?把问题捂住,不让人说,它就不存在了吗?不,它只会越捂越大,最后砰一声炸开,那才叫真乱!”
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:“让他们说!在代表会议上,在规矩之内说!有矛盾,摆到台面上来吵,来争,来妥协!总比在下面暗流涌动,最后酿成民变要好!这叫疏导,不叫堵塞。我们要立的,就是一个能让不同声音发出来,又能按规矩办事的新朝堂,新天下!”
政事堂内,鸦雀无声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林启描绘的图景,太过骇人,也太过……新奇。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固有的认知范畴。皇权被虚置,士大夫与平民共议国是?这简直是离经叛道,匪夷所思!
“此事……官家……太后……岂能答应?”章惇涩声问。
“官家和太后那里,我自会去说。”林启坐回椅子上,神色疲惫,但眼神坚定,“今日召集诸位,不是商议此事能否行。而是知会诸位,此事,势在必行。内阁名单,我会拟定。代表会议的章程,也需尽快拿出。大宋这辆车子,已经装上了蒸汽机,就不能再用牛车的法子来驾驭。否则,要么跑偏翻车,要么……就把这旧车子彻底撑散架!诸位,是想做修修补补的裱糊匠,等车子散架大家一起玩完?还是想做打造新车、握住新方向盘的人?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,都在权衡利弊,都在内心深处,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抉择。
最终,程羽缓缓吐出一口气,仿佛瞬间老了几岁,但眼神却复杂难明,他率先拱手:“老臣……愿附王爷骥尾。”
王韶沉默片刻,也拱手:“臣,愿效力。”
章惇咬了咬牙:“干了!总比浑浑噩噩等死强!”
沈括有些兴奋,这新事物让他好奇:“王爷,这代表会议,格物院的人能参加吗?那些新机器、新学问,得让人知道啊!”
只有王安石,脸色变幻不定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看着林启,看着同僚,最终,颓然坐回椅子,闭上眼睛,长叹一声:“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……然王爷所言,亦非无理。罢,罢,罢!老夫……姑且拭目以待!”
他知道,时代的洪流,已经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地,冲垮了旧有的堤坝。顺之者昌。
林启看着众人,心中也松了一口气。最难的一关,算是初步过了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,无数的明争暗斗。但至少,方向定了。
“既然如此,具体章程,就由程相牵头,诸位协力,三日内拿出个细则来。”林启一锤定音,“另外,知会礼部,准备大典。新朝新气象,内阁与人民代表会议成立,当昭告天下。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。
……
几乎就在林启于政事堂抛出惊雷的同时,千里之外的北方,也在发生着决定命运的行程。
临潢府城外,连绵的宋军大营,如同钢铁森林,将这座辽国都城围得水泄不通。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,那沉默的威压,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窒息。
城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。
萧奉先穿着一身朴素的辽国文官服饰,脸色灰败,走出城门。他身后,是同样神色疲惫、甲胄残破的耶律大石,以及三百名同样丢盔弃甲、垂头丧气的辽军“护卫”——这已经是辽国朝廷,能拿出的最后一点体面了。
他们要去长安。
去进行一场注定屈辱的谈判,去签订一份注定丧权辱国的条约。
城下之盟,又能有什么好谈的呢?无非是割多少地,赔多少款,称多少臣罢了。萧奉先望着南方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能活着去,能活着签,或许,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至少,临潢府还在,大辽的国祚,或许还能以某种屈辱的方式,延续下去。
与此同时,一队来自西夏的驼铃商队,也正穿越戈壁,向着长安的方向迤逦而行。队伍中间,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里,没藏清漪,这位西夏的公主,如今的摄政者,正握着一封来自长安的亲笔信,神情复杂。
信是林启写的,语气还算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:带上儿子,西夏的太子林贵,来长安一趟。有事商量。
没藏清漪抚摸着儿子林贵熟睡的小脸,眼中闪过忧虑、决绝,以及一丝深藏的期待。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,是更紧的枷锁,还是……?
长安,这座古老的帝都,正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吸引着各方势力的代表,汇聚而来。新的风暴,新的棋局,已经在无声中,悄然布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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