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仰望

车子开回宅邸的时候，天色比出发时更暗了一些。末世的天永远是这样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。

姜未央下车的时候，老管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

“小姐回来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平淡，但眼神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确认她完好无损。

姜未央把大衣脱下来递给他，换上门厅里的软底拖鞋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“回来啦回来啦，累死了——”

“小姐吃过东西了吗？”

“没有，他们那儿只有压缩饼干。”姜未央往客厅走，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，“我想吃那个，上次那个鸡汤面。”

“已经备着了。”管家跟在她身后，把大衣挂好，又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，“小姐，那边......是什么情况？”

姜未央接过水杯窝进沙发里，把脚缩上来。壁炉里的火还在烧，她出门的时候管家续了柴，整个客厅暖融融的。

“怎么说呢。”她端着水杯想了想，“挺有意思的。”

管家没有追问。他服侍姜家三十多年，知道小姐说话的习惯。“挺有意思的”后面，如果她想说，自然会接着说。

果然，姜未央喝了两口水，又开口了。

“周渡......就是来接我的那个人。他是那个什么破军队的副队长。他们队长，就是我那个大学同学，叫陆仰的，觉醒了异能，很厉害的那种。但是用多了会疯，会失控。”

管家安静地听着。

“他们试了各种办法都不行，最后发现他对我的讯息会有反应。”姜未央说到这里，笑了一下，“听到我的名字，他的脑电波就会跳。你信吗？”

管家沉默了两秒，说：“小姐当年在学校，确实很出众。”

“得了吧。”姜未央摆了摆手，“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可能连话都没说过。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算了。反正就是他们想让我帮忙，帮他稳定状态。我今天去看了一下。”

“危险吗？”

“不危险。”姜未央说，“他被绑得死死的，还戴着止咬器。我就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，敲了敲玻璃，他睁开眼看我。然后我把手从小窗伸进去摸了一下他的脸——不对，摸了一下那个止咬器。他蹭了蹭我的手。”

管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像小狗一样。”姜未央补充道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。

“小姐高兴就好。”管家说。

这句“小姐高兴就好”是管家的口头禅。从小到大，姜未央做什么他都说这句。买那条据说会自己遛自己的机器狗，他说“小姐高兴就好”；把零花钱全充进游戏给虚拟小狗买皮肤，他也说“小姐高兴就好”；末世来了，她决定一个人窝在家里混吃等死，他还是说“小姐高兴就好”。

姜未央每次听到这句话，都会觉得很安心。

“我让他们下次把那个窗口开大一点。”她说，“他们说可以改造。”

“那下次小姐去的时候，可以带一些点心过去。”管家说，“那边的人招待不周，小姐自己带些合口味的。”

姜未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远。我还没决定要一直去呢。”

管家没接话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，转身去厨房看面的火候了。

姜未央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。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，她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事。陆仰的眼睛、止咬器的触感、他歪头蹭她手心的那个动作。

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
她放下水杯，站起来，走到二楼的书房。书房和客厅一样温暖安静，她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，蹲下来，在最底层抽出一个很久没翻过的盒子。

盒子里是相册和毕业册。

她翻出高中毕业册的时候，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用袖子擦了擦慢慢翻开。

高中的照片。那时候她比现在张扬得多，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得很大声，身边围着一圈小姐妹，头发染过、烫过、做过各种颜色，校服穿得松松垮垮，领口别着亮闪闪的胸针。

她翻了几页，停下来，看着自己高中时期的单人照，忍不住感慨，那时候真年轻啊。

看着照片里那个下巴抬得高高的女孩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一件她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。

高中的时候，她的性格大概是人生中最嚣张的时刻。家里正是鼎盛时期，她在学校里走路都带风，身边永远跟着一大串好姐妹。她们不霸凌人，因为姜未央对此嗤之以鼻，觉得欺负比自己弱的人是世界上最没出息的事。

她们只是高傲地、旁若无人地展示着自己的世界，然后理所当然地无视所有不在同一阶级的人。

那种高傲并非刻意的恶意。是一种“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所以我看不见你”的天然漠视。

但那天——

本来不应该经过器材室的。她的司机在校门口等她，她的姐妹们在校门口等她，她应该直接走过去。但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绕了路，可能是想抄近道去小卖部买那款新出的巧克力奶，她也不记得了。

然后她听到了声音，器材室的门半掩着，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——像是篮球砸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。她本来想无视的。她没有救世主情结，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霸凌发生，她拯救不过来。

但下一秒她听到了笑声，和一句嘲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