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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声
一九八五年,春。
许婵站在镜子前,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。
镜中的女人二十九岁,短发齐耳,眉眼舒展,嘴角微微上翘。她的右脸颊上,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,如今只剩下一条极淡极淡的白线,像是岁月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。不凑近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道白线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温润,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什么两样。六年前,这道疤还是暗红色的,凸起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脸上。六年前,她不敢照镜子,不敢抬头走路,不敢和任何人对视。
六年前,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。蒋云书的下巴抵在她肩上,透过镜子看着她。
“看什么呢?”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看我自己。”许婵笑着说,“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。”
蒋云书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他不常笑,但每次笑的时候,眼角会弯起细细的纹路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。
“不是梦。”他说,“是真的。”
许婵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,头发有些乱,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睡意。可站在那里,就是她全部的踏实。
“几点了?”她问。
“快七点了。该起了。”
许婵点点头,从他怀里挣出来,开始收拾床铺、叠被子、开窗通风。蒋云书去外面打水,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两人洗漱完毕,一起去食堂吃早饭。路上碰见几个熟人,朝他们打招呼:“蒋科长,蒋嫂子,早啊!”
许婵笑着应了。她已经习惯了“蒋嫂子”这个称呼。一年前,她和蒋云书领了结婚证,没有办酒席,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。秦先生从上海寄来一份贺礼——一套精装的外科医学图谱,扉页上写着:“给云书和小婵,祝你们白头偕老。”
那份贺礼,现在摆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食堂里人不多,两人打了粥和馒头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蒋云书吃得很快,许婵却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。
“对了,”蒋云书忽然说,“下午我得去趟宣传部,有个材料要送。晚饭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许婵点点头:“那我先吃,给你留着。”
蒋云书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粥。
这就是他们婚后的日常。平淡,琐碎,却安稳。没有轰轰烈烈,没有惊天动地,只有一天一天,慢慢过日子。
许婵很喜欢这样的日子。
上午在档案室,许婵整理完一批旧文件,忽然想起什么,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盒子里装着她所有的宝贝:赵敏的信、上海的车票存根、秦先生的手帕、小李医生的药方、那张疤痕软化后的照片,还有那本淡绿色封面的小册子——《疤痕修复基础与临床实践》。
她把小册子拿出来,翻开扉页,看着那行字:“赠许婵同志:愿你今后,再无疤痕。秦润之。”
她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册子放回去,把盒子盖好,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许婵去服务社买了点东西。回来的路上,碰见一个年轻的姑娘,穿着文工团的练功服,扎着两条辫子,脸上带着刚训练完的红晕。那姑娘看见她,愣了一下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然后匆匆走开了。
许婵看着那姑娘的背影,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她也是文工团的,也是扎着两条辫子,也是一脸的红晕。那时候她是台柱子,追她的人能从排练厅排到大门口。那时候她以为,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,永远明亮,永远热闹。
后来的事,她不愿意多想。
但她偶尔会想,如果没有那道疤,她会变成什么样?会嫁给霍延霆吗?会在文工团一直待下去吗?会过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吗?
答案是: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如果没有那道疤,她不会认识蒋云书。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,可以沉默地陪她走过最暗的夜。不会知道,平淡的日子也可以这么踏实,这么暖。
所以,那道疤,到底是祸,还是福?
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最后她决定不想了。反正,日子已经这样了。挺好的。
下午下班,许婵去菜市场买了点菜。西红柿、鸡蛋、一把青菜,还有半斤肉。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,路过那片槐树林的时候,停下脚步。
槐花开了。满树的白,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雪。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。
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第一次见到蒋云书的时候,也是槐花开的季节。他从一堆报表后探出头,目光始终落在纸上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提着菜篮子,慢慢走回宿舍。走到楼下,看见蒋云书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谁的信?”她走过去。
蒋云书把信递给她:“上海来的。”
许婵接过来,拆开。是小李医生的信。
信里说,秦先生身体不太好,前段时间住了一次院,现在回家休养。他说秦先生精神还可以,就是腿脚不太方便,出门要坐轮椅了。他说秦先生最近常常提起她,问她过得好不好,问她脸上恢复得怎么样,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
信的末尾,小李医生写道:“秦老师说,如果方便,想请你们来上海一趟。他说他年纪大了,不知道还能活几年,想趁还走得动,再见你们一面。”
许婵拿着信,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说话。
蒋云书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接过去。
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谁也没睡着。
许婵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忽然开口:“蒋云书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去上海。”
蒋云书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好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看你的时间。请个假,咱们一起去。”
许婵侧过身,看着他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?”她问。
蒋云书也侧过身,面对着她。
“不用问。”他说,“秦先生对你什么样,我知道。他对你,就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像我姐对我一样。”
许婵愣住了。她想起蒋云芳,想起那座没有石碑的坟,想起坟前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。她想起他说“她走的时候,二十三岁”时的眼神,很深,很痛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咱们一起去。”她说,“带着你姐那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