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来福回身招呼马念忠一起上，荣老四这才注意到张来福身后还站着个侍者。这侍者头发挺长，遮着脸，模样看着不是太清楚，荣老四觉得他的身形稍微有点眼熟。这人能是谁呢？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...爆竹声骤然炸裂，震得茶馆梁上积尘簌簌而落，几片金箔纸灰打着旋儿飘进茶碗里。顾百相端着茶盏的手一滞，青瓷沿口映出他眉心微蹙的影子——那不是寻常的爆竹声，三响短、两响长、再一声闷如擂鼓，是巡捕房暗号，专唤坐堂严鼎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，釉面温润，却压不住腕骨下突突跳动的筋络。鲁智深正给玉面沙拉递醒木，听见动静手腕一沉，醒木“啪”地砸在案上，震得瓜子壳弹起半寸。她抬眼看向顾百相，翠绿旗袍袖口滑落半截雪白小臂，腕间银镯随着动作轻撞，叮当一声脆响，竟盖过了门外又一声爆竹余韵。“姐姐，”她声音清越如裂帛，“这爆竹声里，掺了铁腥气。”顾百相没应声，只将茶盏放回案上，盏底与紫檀木磕出沉闷一响。他起身时袍角扫过椅面，带起一阵风，吹得沙拉案头手绢一角翻飞。他径直穿过满堂哄笑的宾客，推开茶馆后门，冷风裹着硝烟味灌进来，吹得他鬓边碎发乱舞。后巷积雪未消，月光惨白地铺在青砖上，照见三具尸体横陈于墙根。不是巡捕房制服，是锦坊绸缎庄的运货伙计，脖颈处三道细如发丝的血线，皮肉未绽，血却已凝成黑紫色冰碴。顾百相蹲下身，指尖悬停在最年轻那人喉结上方半寸，没碰，只是静静看着——那血线走势，与他昨夜拔铁丝时指腹绷紧的纹路，分毫不差。“荣老四的船队被劫，死的是押运的手艺人。”身后传来鲁智深的声音，她不知何时跟了出来，旗袍下摆沾了雪泥，却不显狼狈，倒像一株雪中青竹，“可这三人，是前日才从锦坊领了新活计，专跑城西布市，连船尾都没摸过。”顾百相终于抬眼，目光掠过尸体腰间绣着“锦”字的粗布腰带，落在巷口一只翻倒的藤编食盒上。盒盖掀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唯余几粒冷透的糯米团子，在雪地上洇开浅褐色水痕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卖米汉子的话：“种田的学了踩水车的手艺，两行就犯冲了。”“犯冲？”他低笑一声，笑声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，“怕是有人把‘冲’字，刻进骨头缝里了。”话音未落，巷子深处忽有铁器刮擦青砖的锐响。顾百相猛地转身，袖中一道寒光疾射而出——不是铁丝，是半截断筷，削得尖锐如锥，直钉入对面砖缝。砖屑迸溅中，一个佝偻身影踉跄闪出，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。“别……别杀我！”那人嘶喊，嗓子像是被火燎过，每个字都带着焦糊气，“我看见了！我全看见了！”是卖菜的瘸腿老赵。他左腿裤管空荡荡地打着结，右腿却诡异地绷直如铁棍，每一步踏在雪地上，都发出“咔”的轻响，仿佛膝盖里嵌着机括。他抖着手撕开油纸，里面不是青菜，是一截紫黑色树根，虬结扭曲，表面密布细孔，孔中渗出粘稠墨汁般的液体，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。“垂杨柳的根。”鲁智深不知何时已立在顾百相身侧，翠色旗袍在风中猎猎作响，“可这根……不该长在城里。”顾百相伸手欲触，指尖距树根三寸时骤然停住。那墨汁般液体突然蠕动起来，凝成一行细若游丝的字：【丝断根续，根断丝续】。字迹一现即散，墨汁重归粘稠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“谁写的？”顾百相问，声音冷得像井水。老赵牙齿打颤：“是……是那树自己写的！今早我路过西市枯井，听见底下有唱戏声，‘倒拔垂杨柳’……我扒着井沿往下看，井壁全是这种根，缠着铁链子，铁链上还挂着……挂着人皮灯笼！”他猛地呕出一口黑血，血里混着半片青翠柳叶，“他们说……说要请坐堂严鼎，去井里拔根！”顾百相瞳孔骤缩。枯井？西市？他昨日分明教张来福练倒拔垂杨柳时，那棵柳树就栽在西市牌楼旁——今晨他路过，树已不见，只余一个焦黑大坑，坑底泥土翻卷如沸，蒸腾着若有似无的腐甜气息。“人皮灯笼？”鲁智深忽然冷笑，抬手一扬，袖中飞出三枚铜钱，叮叮叮钉入老赵脚边积雪，“老赵，你左腿瘸了十年，右腿机括是上个月才装的吧？谁给你装的？”老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他怀中树根突然剧烈抽搐，墨汁喷溅而出，在雪地上蜿蜒成另一行字：【严鼎九，不拔根，根拔你】。字迹未干，老赵整个人猛地弓起，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，竟硬生生折成一张弓形！他空荡的左裤管骤然鼓胀，钻出无数细长白丝，如活蛇般缠向顾百相脚踝。同一瞬，他右腿机括“铮”地弹开，小腿骨竟暴长三尺，末端裂开成五爪，直抓顾百相咽喉！顾百相未退半步。他左手五指箕张，掌心朝外，虚空一握——“嗡！”空气骤然绷紧如弦。老赵射出的白丝尚未近身，便齐刷刷绷断，断口处喷出腥臭黄浆。那暴长的骨爪离顾百相咽喉只剩一寸，却再难寸进，仿佛撞上无形铜墙。顾百相右手指尖轻轻一捻，老赵右腿机括发出刺耳悲鸣，所有齿轮瞬间绞死，崩飞的铁屑在月光下划出点点寒星。“拔丝匠的规矩，”顾百相声音平静无波，却让老赵浑身汗毛倒竖，“不拔活物。只拔死物之筋，死物之脉，死物之根。”他指尖微屈，轻轻一勾。老赵右腿暴长的骨爪“咔吧”一声，竟被硬生生拔长了一截！白骨刺破皮肉，森然裸露在外，断口处却不见鲜血，只渗出更多墨汁般液体，迅速在雪地上绘出第三行字：【根在井底，丝在你喉】。字迹成形刹那，顾百相喉结处皮肤毫无征兆地凸起一道细线，如被无形丝线勒紧，迅速蔓延至下颌——那线条走向，竟与老赵断骨上渗出的墨汁纹路，严丝合缝！鲁智深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猛地抽出腰间双股剑，剑锋未出鞘，寒意已逼得老赵断骨上墨汁骤然凝固。她剑尖直指顾百相咽喉凸起的细线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姐姐，低头！”顾百相却缓缓摇头，喉间细线随他动作微微起伏，像一条盘踞的毒蛇。他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轻轻按在那道凸起的墨线上。“丝在喉，根在井……”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眸底深处，竟有幽蓝微光一闪而逝，与老赵树根渗出的墨汁同色，“那便……先断喉上丝。”指尖骤然发力！没有血，没有痛呼。只有一声极细微的“嗤啦”，如同锦缎被撕开。顾百相喉间凸起的细线应声断裂，化作一缕青烟，袅袅散入夜风。他喉结处皮肤恢复如初，唯余一点淡青印记，形如半片柳叶。老赵却如遭雷击，浑身剧烈痉挛，口中喷出大股墨汁，尽数泼在雪地上。那墨汁落地即燃，幽蓝火焰无声跳跃，火苗中竟浮现出无数扭曲人面，张口无声嘶吼——正是荣老四船队失踪押运匠人的脸！“他们在井底唱歌……”老赵嗬嗬喘息，眼球暴凸，“唱《倒拔垂杨柳》……一句‘树小根深锯都要锯下半天’，就锯掉一个人的舌头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他脖颈处突然钻出三根墨色柳枝，闪电般刺入自己耳窍。老赵身体猛地一僵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，瞳孔迅速扩散，凝固成两枚幽蓝的琉璃珠。他怀中树根“噗”地爆开，化作漫天墨雨，尽数浇在雪地上那些燃烧的人面上。火焰骤然熄灭。雪地恢复洁净，仿佛从未有过墨汁、火焰与人面。唯余老赵瘫软在地，右腿机括彻底碎裂，露出内里缠绕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细密铁丝——那铁丝走向，赫然与顾百相昨夜拔出的铁丝，纹路一致。顾百相俯身，从老赵紧攥的手中抠出一枚铜钱。铜钱背面，阴刻着半截柳枝，枝条尽头，悬着一枚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铃铛。“西市枯井……”他将铜钱收入袖中，指尖残留着墨汁的冰冷触感，“走，去拔根。”鲁智深沉默点头，翠色旗袍拂过积雪，竟未留下半点痕迹。她经过老赵尸身时，右脚鞋尖轻轻一挑，一枚被雪掩埋的铜钱跃入掌心——钱背同样刻着半截柳枝，只是枝条末端，铃铛完好无损。两人踏入西市牌楼阴影时，身后茶馆方向，爆竹声再次炸响。这一次，三长两短，一声悠长如叹息。玉面沙拉案头，醒木“啪”地一声脆响，震得满堂茶客噤声。她展开折扇，扇面绘着一株垂杨柳，柳枝柔韧，却根须虬结，深深扎入漆黑井壁。“列位客官，”她声音清越，目光却穿透窗棂，直落西市方向，“今日书目，不讲武松打虎，不说赵子龙，单表——”扇面“哗啦”展开，柳枝根须猛然暴涨，竟穿透纸面，化作真实墨色藤蔓，缠上她纤纤玉指。“——倒拔垂杨柳。”满堂寂静。唯有窗外，枯井深处，隐隐传来一声悠长梆子响，敲在人心最软处。梆子声里，似乎夹杂着极细微的、无数人齐声吟唱的戏文：“倒是如将这小树连根拔去，岂不是斩草除根？”顾百相站在枯井边缘，井口黑黢黢如巨兽之口，寒气裹挟着腐甜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低头，袖中铜钱静静躺在掌心，半截柳枝上的锈铃，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。鲁智深立于他身侧，翠色旗袍下摆无风自动，她指尖捻着那枚完好的铜钱，钱背柳枝纹路在她指腹下微微搏动，如同活物的心跳。井底，梆子声又响。这一次，顾百相听清了。那不是梆子。是铁链拖过井壁的刮擦声。一下，又一下。仿佛有谁，正用生锈的铁链，缓慢地、耐心地，一圈圈缠绕着整座西市的地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