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恩来到城堡庭院，此处的厮杀已经分出胜负，仆从们正在清理尸体。如果岭谷贵族们能团结一致殊死抵抗，如今哪边占据优势或许还尚未可知。事实上，当贵族们在争吵之中分裂为三派时，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。...哈德森悬在悬崖边缘，指尖扣进风化的石缝，指节泛白。山风卷着碎雪扑打他裸露的颈侧，像无数细小冰针扎入皮肤。他屏住呼吸，耳中只余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——那声音正与远处白鱼堡钟楼传来的沉闷报时重叠。三下。三点整。守夜人换岗的间隙。他松开右手，任身体向后仰倒，坠落感如冰冷潮水瞬间没顶。风声骤然尖啸，衣袍猎猎鼓胀如翼。就在脊背即将撞上嶙峋岩壁的刹那，左脚猛蹬凸起岩棱，整个人借力旋身，右臂横扫钩住上方垂落的粗大铁链——那是引水桥崩塌后残留的锚固索，锈迹斑斑却仍咬入山体深处。铁链剧烈震颤，簌簌抖落陈年积雪，几块碎石滚落深渊，连回响都未及传来便被长水怒涛吞没。哈德森悬在半空，双臂肌肉绷紧如绞索。下方百尺处，长水如墨色绸缎翻涌，浪头撞在崖底礁石上炸开惨白泡沫。他忽然想起冯影承教他攀爬古树藤蔓时说的话：“真正的猎手不靠蛮力，而靠预判落点。”此刻他脑中已勾勒出完整路径：荡过铁链末端，跃向三丈外断裂的引水桥残骸，再借桥墩青苔覆盖的斜面缓冲，最终滑入山腰密林——那里有白鱼堡守卫巡逻的视觉盲区。但当他目光扫过引水桥断裂处，瞳孔骤然收缩。断口并非自然风化。新茬呈锯齿状，切口边缘还粘着半片暗红织物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哈德森猛地吸气，冷冽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这是人力所为，而且就发生在今夜。有人比他更早抵达此处，且目的相同——潜入白鱼堡。对方甚至提前破坏了这条最隐蔽的通道，只为将后来者逼入绝境。“呵……”他喉间滚出低哑笑声，像夜枭掠过枯枝。丛林海的猎手从不畏惧竞争者，只警惕被猎物反噬的陷阱。他手腕发力，身体如绷紧弓弦般弹起，靴底蹬踏铁链发出金属嗡鸣。就在腾空瞬间，眼角余光瞥见西塔楼瞭望口闪过一道微光——不是火把，是金属反光。有人在监视引水桥！哈德森凌空拧腰，硬生生将跃向断桥的轨迹改为斜坠。身体撞进山崖凹陷处的灌木丛，枯枝断裂声被风声掩盖。他伏在积雪覆盖的岩石后，喘息渐缓，手指却已探入怀中。那里藏着冯影承给的三枚黑曜石子，表面蚀刻着微型符文——欧若拉英雄的魂契印记，能短暂扭曲光线折射角度。他捏碎第一枚石子。视野瞬间模糊，仿佛隔着晃动的水幕。哈德森却清晰“看见”西塔楼窗口的弓箭手正急促挥手，另一侧塔楼随即亮起两盏绿灯。信号。对方已发现异常，正在收缩包围圈。他无声扯开衣领，露出锁骨下方暗青色的笼中鸟咒文。纹路在月光下泛起微光，如同活物般搏动三下。雷恩的回应几乎是即刻抵达，带着冰凉的金属质感：“别管弓箭手。去东塔楼地窖。图列维侯爵的密室入口在酿酒桶背面第三道砖缝。”哈德森唇角微扬。原来冯影承早将白鱼堡图纸刻进了他的灵魂烙印里。他摸出第二枚石子碾碎，视野边缘浮现出淡金色虚线——那是雷恩用灵魂力场标出的隐形路径，避开所有巡逻路线与哨岗。虚线终点，正指向东塔楼外墙一道不起眼的排水孔。他如壁虎般贴着崖壁游移，靴底特制软革吸住湿滑青苔。经过一处突出岩台时，他忽然停住。岩缝里卡着半截断裂的银质发簪，簪头雕着缠绕荆棘的玫瑰——这绝非岭谷贵族风格，倒像是河湾地某个古老家族的徽记。哈德森指尖轻抚簪身，触到内侧一行微雕小字：“致我永不凋零的晨星”。他眯起眼，将发簪收入怀中。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此处，除非……“噗嗤！”利刃破空声撕裂寂静。哈德森后颈汗毛倒竖，身体本能后仰。一柄淬毒匕首擦着喉结飞过，钉入身后松树干，尾端犹自震颤。他甚至没回头，反手甩出第三枚黑曜石子。石子撞上匕首柄部，炸开一团幽蓝火光。火光映亮偷袭者惊愕的脸——竟是个穿着白鱼堡侍从服的少年，左手袖口绣着褪色的图列维家徽。“你父亲死前，也在这棵树下藏过一封信。”哈德森声音低沉，像砂纸磨过岩石，“信封角有玫瑰压痕。”少年瞳孔骤然放大，持刀的手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。就在此刻，哈德森猛地蹬地前跃，膝盖精准撞上对方持刀手腕。清脆骨折声混着少年压抑的痛哼，匕首脱手飞出。哈德森左手已掐住对方咽喉，拇指抵住颈动脉：“带我去见你母亲。现在。”少年喉结艰难滚动，眼中恐惧如潮水退去，只剩下某种近乎狂热的决绝。他点头的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，脖颈皮肤下青筋暴起。哈德森松开手，少年踉跄扶住树干，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摇晃三下。铃声细碎如雨滴，却让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光芒诡异地滞了一瞬。他们沿着山径向下疾行，少年始终沉默，唯有粗重喘息在寒夜里起伏。经过一处坍塌的石阶时，少年突然驻足，指着半埋在雪中的青铜门环：“当年父亲就是在这里，亲手把希诺斯侯爵的妹妹推进井里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却带着奇异的平静，“他说，血债只能用更烫的血来洗。”哈德森脚步未停，只垂眸扫过门环——那是个狰狞的蛇首造型，蛇口衔着断裂的锁链。他忽然明白为何雷恩坚持要他亲自走这一趟。有些真相，必须由活着的人亲手触摸。东塔楼地窖弥漫着陈年酒糟与霉菌混合的气息。少年推开堆积如山的空橡木桶，露出后面布满蛛网的石墙。他摸索片刻，按下某块砖石凹陷处，墙体无声滑开。暗道内壁镶嵌的磷火石幽幽亮起，照亮向下的螺旋石阶。阶面光滑如镜，显然常有人行走。“这里通向城堡最深的地牢。”少年声音在甬道里激起回音，“但父亲的密室……”他忽然转身，直视哈德森双眼，“在地牢最底层的刑讯室。因为只有那里，连亡灵侦测法术都会失效。”哈德森心头微凛。亡灵法术失效之地，要么被强大圣器净化过，要么……被更高阶的黑暗力量污染过。他跟着少年踏入刑讯室，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。刑具锈迹斑斑，地面石板缝隙里嵌着暗褐色污渍。少年径直走向角落的石砌水池，池水浑浊不堪，水面漂浮着几缕灰白发丝。“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。”少年蹲下身，伸手探入水中。当指尖触及池底某处凸起时，整个水池竟如活物般缓缓旋转，露出下方幽深洞口。阴风裹挟着腐土气息喷涌而出，吹得磷火石明灭不定。哈德森率先跃入。下坠感持续数息，双脚落地时踩碎了什么脆硬之物——低头看去，是半具蜷缩的骷髅，胸前插着一柄断剑，剑柄缠绕着褪色的金线。他弯腰拾起骷髅紧握的皮囊，倒出几枚黯淡铜币和一张羊皮纸。纸页边缘焦黑，却完好保存着潦草字迹：“……希诺斯与谷地毒蛇签了血契，以岭谷三座矿山为酬劳……若我身死，速携此证赴狮鹫城……”哈德森将纸页收入怀中，抬头望向刑讯室穹顶。那里悬挂着七具干尸，每具尸体脚踝都系着生锈铁链，链条末端深深没入石壁。最中央那具干尸身着紫袍，虽已面目全非，但颈间半枚碎裂的翡翠吊坠仍在磷火下泛着幽光——那正是图列维家族世代相传的“山鹰之眼”。“父亲不是病死的。”少年声音哽咽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是被活活放干了血。希诺斯说，这样能确保图列维血脉里的‘山鹰之魂’永远属于他。”哈德森沉默良久，忽然问道：“你母亲呢？”少年指向干尸群后方一道窄门：“她在那里。但……请不要靠近。父亲临终前用最后魔力封住了那扇门。他说，有些真相会烧穿活人的眼睛。”哈德森走到门前，手掌按在冰冷石面上。掌心之下，细微震动如心跳般传来。他闭目感知，灵魂深处的笼中鸟咒文灼热发烫——这扇门后封印的不是魔法，而是某种……正在苏醒的、饥饿的意志。此时，白鱼堡主厅内烛火通明。艾尔琳娜指尖划过长枪锋刃，寒芒映亮她眼中冷意。对面，希诺斯侯爵正端详着一只水晶瓶，瓶中悬浮着淡金色液体，表面不断浮现细小漩涡。“这是‘晨星之泪’。”希诺斯将水晶瓶推至桌面中央，“帝国宫廷秘藏的圣水，据说能净化一切亡灵污染。可笑的是……”他忽然倾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它对血族无效。真正能杀死血族的，是掺了银粉的葡萄酒，或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艾尔琳娜颈侧，“被高阶血族咬伤后留下的‘初拥印记’。”艾尔琳娜指尖一顿，枪刃寒光倏然暴涨。雷恩却抬手按住她手腕，转向希诺斯：“侯爵阁下似乎很了解血族。”“因为我曾亲手斩下过十七个血族亲王的头颅。”希诺斯微笑，笑容却未达眼底，“在红地边境。可惜……”他轻轻摇头，“那些头颅如今都挂在红地伯爵府的廊柱上。而我的十七个儿子，全都死在了同一场伏击里。”厅内烛火猛地摇曳，映得众人面容忽明忽暗。贝莎莉娅倚在廊柱阴影里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。她忽然想起暗民区酒保递来酒杯时，那抹转瞬即逝的诡异笑意——杯沿内侧，竟有用指甲刻出的细小蛇形标记。“所以您封锁岭谷，是为了保护剩下的儿子？”雷恩问。“不。”希诺斯拿起水晶瓶，对着烛光端详，“是为了等一个答案。当所有血族都以为红地是绝境时，为什么还有新的血族源源不断地涌进来？他们从哪里来？谁在输送他们？”他忽然将水晶瓶重重顿在桌上，“答案，就藏在图列维侯爵的密室里。”艾尔琳娜与雷恩对视一眼。哈德森此刻，是否已抵达那扇门前？白鱼堡地牢最深处，哈德森面前的石门正渗出缕缕黑雾。雾气凝聚成人形轮廓，隐约可见少女长发飘散，裙裾翻飞。那轮廓抬起手，指向哈德森怀中——正是那张写满血契真相的羊皮纸。哈德森缓缓抽出纸页。黑雾骤然沸腾，化作无数细小蝙蝠扑向纸面。就在即将接触的刹那，纸页上突然迸发刺目金光！蝙蝠群发出凄厉尖啸，纷纷化为飞灰。金光中浮现出一行燃烧的文字：“欲见真相者，先献祭所爱。”哈德森呼吸一滞。所爱？他脑中闪过冯影承教导他辨识毒蕈时的耐心眼神，闪过黛雅笨拙擦拭长枪时沾在眉梢的油渍，闪过贝莎莉娅递来解毒剂时指尖的微凉……这些画面如此鲜活，又如此遥远。他忽然低笑出声，笑声在死寂地牢里回荡。“抱歉，”他对着黑雾轻声道，“我早已没有可献祭之物。”话音未落，他竟将羊皮纸揉成一团，塞进自己口中，狠狠嚼碎吞下。苦涩纸浆混着铁锈味在舌尖蔓延。黑雾剧烈翻涌，发出愤怒咆哮，却无法阻止那行燃烧文字渐渐黯淡。石门无声滑开。门后并非密室，而是一方露天庭院。月光如银泻下，照见中央矗立的青铜巨树雕塑——枝干虬结，叶片却是无数交叠的人脸，每张面孔都凝固着极致痛苦。树根盘绕处，静静躺着一具水晶棺椁。棺盖透明，内里沉睡的女子面容苍白如瓷，长发如瀑铺展，额心一点朱砂痣艳若滴血。哈德森认得这张脸。三天前在盛夏城码头，他曾远远望见她站在船头，指尖拈着一朵金盏花。——那是黛雅的母亲，失踪多年的利剑城女伯爵，多利亚·索兰。此刻，棺椁内女子的眼睫，正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