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堡各处都是惨叫和喊杀的声音。雷恩从窗户外探头向下望去，正好看到几个图列维骑士将一名岭谷贵族逼到墙角。对方迅速丢掉武器，惊恐地大喊着“我投降”，但杀红眼的图列维骑士们根本不管什么贵族规...白鱼城码头的晚风带着河面特有的湿润腥气，吹得黛雅耳畔的碎发微微扬起。她下意识抬手按住，目光却始终黏在前方那群簇拥而立的贵族身上——他们站姿笔挺如刀锋，衣料华贵却不张扬，连袖口金线绣的鸢尾纹都压得极低，仿佛生怕惊扰了山崖上盘旋的寒鸦。这不是寻常宴会宾客该有的气场，而是久居高位者骨子里渗出的、近乎凝滞的戒备。“图列维家的人一个没来。”艾尔琳娜的声音在黛雅身侧响起，轻得像片羽毛落进水里。她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新佩的弯刀刀柄，那上面还残留着精灵帝国宫廷匠人刻下的细密星轨纹路。“希诺斯侯爵代行防务？呵，图列维家的‘急病’，倒比红地瘟疫蔓延得还快。”黛雅刚想接话，却见雷恩已抬步向前。他今日穿了件深灰羊毛长袍，领口只扣到第三颗铜扣，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幼年被毒藤划伤留下的印记，此刻在斜阳里泛着微光。他没看那些贵族，目光径直越过人群，落在希诺斯侯爵身后半步处一名灰袍老者身上。那人拄着乌木手杖，杖头雕着扭曲的蛇首，杖身缠绕着褪色的暗银丝线，每一道缠绕的弧度都精准复刻着古籍里记载的“血缚咒”符文。“死亡祭司？”黛雅呼吸一滞。“不，是血缚师。”艾尔琳娜声音更冷，“专精于将活人血脉与亡灵契约强行锚定的异端。图列维家若真病着，怕是早被钉在棺材板里当活尸养了。”话音未落，希诺斯侯爵已踏前半步。他靴跟碾碎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蕨，发出细微脆响：“法赫尔侯爵阁下，白鱼堡欢迎您的到来。但岭谷封航令已颁三日，您这船队……”他视线扫过船舷边肃立的武珠与欧若拉，最后停在雷恩腰间悬垂的宫廷佩剑上，“怕是要劳烦您先解下兵刃，再登岸叙话。”雷恩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没半分温度，倒像冰层裂开时迸出的锐利棱角。他右手缓缓按上剑柄，拇指却抵在护手内侧一枚凸起的银质齿轮上——那是河湾地铁匠铺特制的机括，轻轻一旋，剑鞘内衬便弹出七枚细如牛毛的淬毒针尖。“解剑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让码头上所有窃语声戛然而止，“希诺斯侯爵，您可知我剑鞘里藏的不是毒针，而是去年秋猎时，玛珊公爵亲手赐予的‘霜烬令’？”他拇指微动，齿轮咔哒轻响，七枚针尖倏然缩回，“此令所至之处，凡阻拦者，视同谋逆。”希诺斯侯爵瞳孔骤然收缩。霜烬令？那东西早该随第十二军团覆灭在盛夏城废墟里化作飞灰！可眼前少年指腹摩挲剑鞘的节奏，分明是帝国宫廷侍从长才懂的暗号——三缓两急，代表“王权未坠”。“误会。”希诺斯喉结滚动，竟真的侧身让出通道，“白鱼堡备有上等客房，还请诸位……”“不必。”雷恩截断他的话，目光掠过灰袍老者腕间若隐若现的血色蛛网状刺青，“我们住图列维侯爵的宅邸。毕竟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笑意加深，“听说侯爵大人静养之处，恰在城堡最高塔楼。那里视野开阔，最适合……观察红地方向飘来的血雾。”灰袍老者手中乌木杖猛地一顿，杖头蛇首眼窝里幽光一闪即逝。黛雅心头狂跳。她终于明白为何雷恩坚持要带艾尔琳娜同行——精灵公主对亡灵气息的感知，远超任何侦测法术。此刻艾尔琳娜正微微仰头，鼻翼翕动，金色瞳孔深处映出白鱼堡尖顶轮廓，而那轮廓边缘，正浮动着肉眼难辨的、丝丝缕缕的暗红色薄雾。“血疫已渗入岭谷核心。”艾尔琳娜用唇语道。黛雅后颈汗毛倒竖。她想起贝莎莉娅昨夜在烛火下把玩水晶球时说的话：“血族最擅借势。红地贵族们争权夺利，岭谷贵族们勾心斗角，而血族就坐在棋盘中央，把所有人的野心喂养成滋养自己的养料。”当时她以为只是危言耸听，可此刻白鱼堡塔楼飘散的血雾，分明是活生生的佐证。船队缓缓靠岸。水手们放下踏板时，黛雅瞥见甲板缝隙里卡着一截断裂的银链——链环内侧刻着模糊的鸢尾纹，与希诺斯侯爵袖口金线纹路如出一辙。她弯腰拾起，指尖触到链环断裂处新鲜的锯齿状痕迹，仿佛刚被人用匕首暴力绞断。“给图列维侯爵的。”雷恩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，声音沉得像浸透河水的石头，“有人不想让他‘静养’太久。”黛雅攥紧银链，金属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夜，艾尔琳娜独自在兵器库擦拭猎杀巨人之枪时说的那句：“真正的武器，永远藏在敌人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”那时她只当是精灵的傲慢，此刻却脊背发凉——若图列维侯爵真被囚禁在塔楼，那银链便是他挣扎时扯断的镣铐；而希诺斯侯爵袖口的鸢尾纹，恰恰说明这镣铐本就是图列维家族自己的纹章。“走。”雷恩迈步踏上踏板，长袍下摆翻涌如墨浪，“去塔楼看看我们的‘病人’。”希诺斯侯爵竟未阻拦。他甚至亲自引路，步履沉稳得近乎诡异。沿阶而上时，黛雅数着壁灯数量——共三十七盏，每一盏灯罩内壁都蚀刻着微型符文。当经过第二十四盏灯时，艾尔琳娜突然伸手拽住黛雅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：“别呼吸。”黛雅猛地闭气。下一瞬，一股甜腻腥气从灯罩缝隙里喷涌而出，像无数细小吸管扎进皮肤。她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希诺斯侯爵后颈皮肤下，正游动着数条蚯蚓般的暗红脉络——那不是血管，是寄生在活人身上的血奴幼体！“热静术。”艾尔琳娜低喝。黛雅立刻掐诀。她学的虽是基础亡灵法术，但热静术本就是对抗魅惑的根基咒。指尖蓝光乍现，如冰锥刺入空气，那股腥气顿时如沸水遇雪般嘶嘶消散。希诺斯侯爵脚步微顿，后颈红痕倏然隐没，他回头时眼神清明如常，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幻觉。“塔楼到了。”他推开一扇包铜橡木门，门轴发出悠长呻吟。室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。一张窄床，一把扶手椅，窗台堆满干枯的迷迭香——这种草药本该驱邪，可黛雅分明闻到香料底下掩着浓重的腐血味。床上无人，唯有枕头上摊着半卷羊皮纸，墨迹未干：“……血契反噬加剧，蛇首杖已失控三次。若明日子时前未得解药，吾将成其傀儡……”字迹戛然而止，最后一笔拖出长长墨痕，像一道绝望的伤口。“侯爵大人今晨服药后昏睡至今。”希诺斯侯爵声音平稳，“药方由宫廷医师亲拟，需每日子时灌服。”艾尔琳娜缓步踱至窗边，指尖拂过窗台迷迭香枝干。枯枝在她碰触下簌簌落下灰白粉末，粉末落地瞬间，竟浮现出蛛网状的暗红脉络，与希诺斯后颈如出一辙。“迷迭香本该驱邪。”她转身，金色瞳孔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，“可若掺入血奴幼体分泌的‘醒神膏’，便成了催熟寄生体的温床。”她忽而一笑，那笑容让希诺斯侯爵后退半步，“侯爵大人清醒时写的字，该是用左手吧？可这张纸上，每个字的起笔都带着右撇子的惯性。”希诺斯侯爵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张口欲言，却被雷恩抬手制止：“不必解释。我们只需确认——”他指向床底露出一角的紫檀木匣，“那里面，装着解药？”希诺斯侯爵沉默良久，忽然抚掌而笑：“不愧是法赫尔侯爵。您既已看破，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匕，刀尖挑开木匣盖子。匣内并无药瓶，只有一枚青铜怀表，表盖弹开，里面齿轮咬合处嵌着一枚血红晶体。“血核。”艾尔琳娜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血族始祖心脏碎片！”“准确地说，是始祖心脏结晶的仿制品。”希诺斯侯爵指尖轻点血核，“它能暂时压制血奴寄生，但每使用一次，使用者血脉就会更贴近血族一分。图列维侯爵服用七日，如今已能尝到月光的味道了。”他意味深长地望向雷恩，“而您若执意带走此物……恐怕要付出比‘霜烬令’更沉重的代价。”雷恩却笑了。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，连鞘递给黛雅：“替我保管片刻。”不等众人反应，他竟抓起那枚血核，塞进自己口中！“雷恩！”黛雅失声惊呼。血核入口即化，化作一道滚烫洪流直冲喉头。雷恩面色瞬间涨红，额角青筋暴起，可他硬生生挺直脊背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将那灼烧感尽数咽下。再抬头时，他眼中已燃起幽蓝色火焰，瞳孔边缘浮现金色星芒——那是精灵血脉被强行激活的征兆！“你疯了？！”希诺斯侯爵骇然后退，撞翻身后的扶手椅。“不。”雷恩吐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白气，指尖掠过唇角，竟凝出细碎冰晶，“我只是在证明……”他目光如刀，直刺希诺斯侯爵双眼，“血核对纯血精灵无效。而您袖口的鸢尾纹，与图列维家徽的差异，在第七瓣花瓣的弧度上——那是丹恩家族的暗记。”希诺斯侯爵浑身剧震。他下意识摸向袖口，动作僵在半空。“丹恩家族。”雷恩一字一顿，“千湖之地的‘未知怪物’，怕是您豢养的血奴军团吧？你们故意放出消息，逼得帝都放弃金盏原，只为腾出手来吞并岭谷……”他忽然抬手，掌心向上，一团幽蓝火焰无声燃起，“现在，您还要坚持说，图列维侯爵只是‘静养’吗？”窗外暮色彻底吞没山峦。塔楼内唯一光源，只剩雷恩掌心那簇跳跃的幽火，将众人影子拉长扭曲，投在墙上如无数挣扎的鬼魅。黛雅看着雷恩燃烧的瞳孔，忽然彻悟：所谓“霜烬令”，从来不是王权凭证，而是点燃精灵血脉的引信——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解药，他本身就是最锋利的破局之刃。希诺斯侯爵喉头咯咯作响，最终颓然跪倒。他扯开领口，露出锁骨下方烙印的丹恩家族蛇首纹：“……您赢了。塔楼地窖，第三块地砖下，有通往图列维侯爵密室的密道。”艾尔琳娜立刻走向墙角。她指尖划过石壁，金光微闪，一道隐形符文阵浮现——竟是精灵古文字写的“荆棘牢笼”。她冷笑一声，弯刀出鞘，刀尖精准刺入符文阵中心节点。轰隆巨响中，整面墙壁如蛋壳般剥落，露出后方幽深阶梯。腥风扑面而来，夹杂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。黛雅举着火把率先踏入，火光摇曳中，她看见阶梯两侧墙壁上，密密麻麻钉着数十具干瘪尸体——他们胸口皆插着染血的银链，链环内侧，清清楚楚刻着鸢尾纹。“图列维家的死士。”艾尔琳娜声音冰冷，“用自家血脉炼制血核的祭品。”阶梯尽头是间圆形密室。中央石台上，图列维侯爵被数条银链捆缚，胸膛起伏微弱。他睁开眼，目光涣散，却在触及雷恩掌心幽火时骤然聚焦：“……您……点燃了‘星辉之种’？”“是您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。”雷恩蹲下身，撕开侯爵衣襟。他左胸皮肤下，果然浮现出与血核同源的暗红脉络，正随着心跳明灭闪烁。“您一直知道，对吗？丹恩家族在帮血族培育宿主，而您……”他指尖抚过那搏动的脉络，“您才是最初的实验体。”图列维侯爵惨然一笑，咳出带血的唾沫：“……七年前，我在千湖之地遇见丹恩家的‘医师’。他说能治好我的顽疾……”他忽然剧烈抽搐，皮肤下红脉暴涨，“快！砍断我左臂！否则……否则血核会在我体内孵化出‘初代子嗣’！”艾尔琳娜弯刀已扬起。黛雅却猛地抓住她手腕：“等等！他左臂内侧有刺青！”火光下，图列维侯爵小臂内侧，赫然纹着半幅星图——与雷恩掌心幽火中的金色星芒完全吻合！“这是……”黛雅声音发颤，“精灵帝国‘星辉守卫’的印记？”图列维侯爵喘息着点头，浑浊泪水滑落：“我祖父……曾是星辉守卫副统领。当年帝国崩塌时，他带走了‘星辉之种’的胚胎……藏在……藏在……”他脖颈青筋暴起，皮肤下红脉如活物般蠕动，眼看就要撑破皮肉。雷恩不再犹豫，掌心幽火猛然暴涨，化作一道蓝金交织的光刃，精准斩断图列维侯爵左臂！没有鲜血喷溅。断口处涌出的，是粘稠如熔岩的暗金液体，其中悬浮着无数微小星点。液体滴落地面，竟自行汇聚成一条光路，蜿蜒指向密室角落——那里，一尊蒙尘的石像静静伫立。石像面容模糊，唯独胸前镶嵌的水晶，正与雷恩掌心幽火共鸣，绽放出同样璀璨的星辉。艾尔琳娜怔住了。她认得那石像的轮廓——那是精灵帝国开国皇帝的雕像，而水晶所在位置，正是传说中“星辉之种”的孕育之所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她喃喃道，金色瞳孔倒映着水晶光芒，“不是图列维家背叛了帝国……是帝国最后的火种，一直在他们血脉里沉睡。”雷恩掌心幽火渐渐收敛，可那抹星辉已悄然渗入他眼底，成为永不熄灭的微光。他俯身拾起图列维侯爵断臂，断口处暗金液体仍在脉动，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。“带他走。”雷恩对黛雅说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，“去红地。血疫的源头，不在岭谷，而在狮鹫城王座之下。”黛雅点头，搀扶起昏迷的图列维侯爵。经过希诺斯侯爵时，她瞥见对方瘫软在地，袖口鸢尾纹已被汗水浸透，而他颤抖的手正悄悄伸向怀中——那里，半截断裂的银链正泛着幽光，链环内侧，丹恩家族蛇首纹与图列维鸢尾纹，竟以某种诡异方式咬合交缠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所谓岭谷与红地之争，不过是血族布下的迷雾；而真正的战场，早已从千湖之地转移到狮鹫城的王座厅。那些被钉在墙上的干尸，那些流淌的暗金血液，那些沉睡又苏醒的星辉…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：血疫天灾，从来不是灾难本身。而是古老血脉，重新睁开眼睛时，第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