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后的甬江，像一面被擦去水汽的铜镜，倒映着两岸的屋舍与天空的云。左宗棠站在舢板船头，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江风轻轻掀起。他手中没有武器，只握着一卷刚刚草拟的《交涉要点》。舢板朝...浙江巡抚衙门后院，青砖地面上积着昨夜未散的薄霜，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。林砚蹲在廊下，用半截炭条在石阶上画了幅简陋海图——台湾海峡被他圈成一只紧攥的拳头，福建、浙江两处标着朱砂点，江西方向则用铅笔虚线连向内陆山峦。他指尖冻得发红，却浑然不觉，只盯着那条从宁波港蜿蜒而出的细线，线头悬在东海之上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。“大人，刘永福递了帖子。”亲兵压低声音，“人在西角门候着，说带了三船火油、十二架新式抬枪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结滚动，“还有三百名黑旗军老卒，全是跟着他从越南撤回来的。”林砚没抬头，炭条在“琉球”二字旁重重划了一道斜杠：“让他把人先安置在定海营旧址，火油分一半运去基隆，抬枪拆开，让工坊的老师傅看看机括纹路。”他忽然停住，炭条尖在石阶上碾出一团灰黑，“他脸上有刀疤？”“是。左眼下方，蜈蚣似的。”“那就对了。”林砚直起身，袖口扫过海图，抹去半幅福建海岸线，“告诉刘永福，我要他带着这三百人，明日辰时出发，登‘海鲲号’，绕过舟山群岛，往东——不是去琉球。”他蘸了点廊柱上凝结的霜水，在石阶空白处写下两个字：宫古。亲兵一怔：“宫古岛？那地方……荒得连野狗都不愿刨坑。”“所以才要他去。”林砚解下腰间铜牌抛过去，上面“光复军水师提督”八个阴刻小字在晨光里泛青，“告诉他，岛上没土匪，但有日本萨摩藩的勘测船，每月初五靠岸取淡水。我要他在初四夜里，把萨摩藩的淡水井全灌进火油，再埋三斤黑火药——不是炸井，是炸他们取水的竹筒槽。动静越小越好，最好让他们以为是野猪拱塌了引水渠。”亲兵攥紧铜牌，指节发白：“可……萨摩藩若查到……”“查到就查到。”林砚转身推开书房门，门轴发出陈年木料特有的呻吟，“让他们查。查得越深，越信我们只是群占山为王的海盗。”他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叠纸，最上面是份刚誊抄完的密报，墨迹未干：“昨夜福州急递，沈葆桢调了三艘‘扬武级’炮舰南下，名义上巡查闽浙海防，实则……”他指尖敲了敲纸页右下角盖着的暗红印鉴——那不是船政大臣关防，而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朱砂副印，“有人怕我们在浙江站稳脚跟，更怕我们真和琉球王室搭上线。这枚印，比沈葆桢的炮舰还沉。”窗外忽起风声，卷着枯叶撞在窗纸上，簌簌如雨。林砚踱至窗边，推开半扇窗棂。远处钱塘江面浮着几艘挂着“光复”黑旗的广船，桅杆顶悬着的铜铃正叮当乱响。他望着江心一处漩涡，忽然问：“前日派去广东的信使，回话了？”“回了。”亲兵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，层层揭开，露出半截烧焦的竹筒，“李文茂托人捎来的，说广东天地会已按您画的图样，把佛山铁匠铺改成了‘雷公炉’，专锻燧发枪枪机。但他说……”亲兵声音渐低，“他说十三行那帮买办，最近总往澳门跑，跟葡萄牙人买了批‘曼利夏’步枪的散件，零件运到黄埔码头就拆成废铁，说是给洋人验货，可废铁堆在沙面租界，夜里总有黑影扛着麻袋往珠江口北岸走。”林砚接过焦黑竹筒，拇指摩挲着筒身内壁刻着的细密刻痕——那是用极细钢针凿出的《千字文》残句，第三行“云腾致雨”之后，赫然是“龙师火帝”四字，而“帝”字最后一横被刻意凿断，断口参差，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有暗火燃起：“通知陈炳文，让他把温州盐场所有存盐运去台州，换三千担桐油。再让台州船厂把那三艘改装的‘飞剪船’龙骨加厚三寸，甲板下隔舱全填满生石灰。”“生石灰？”亲兵愕然，“那船还能载人？”“不载人。”林砚将竹筒搁在窗台，任江风吹拂它焦黑的断口，“载火药。桐油混松脂，裹着浸透硝水的棉布，再裹三层生石灰——遇水即沸，沸则炸。这船驶到珠江口，只要撞上葡萄牙人的趸船，就是一蓬烧得比太阳还亮的焰火。”他忽而笑了，那笑却未达眼底，“告诉陈炳文，别心疼桐油。咱们缺的从来不是桐油，是让洋人记住疼的胆子。”话音未落，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，夹杂着铁甲摩擦的铿锵。刘永福大步跨进门槛，左脸刀疤在冬阳下泛着紫红，玄色斗篷下摆沾着泥浆与暗褐血渍。他单膝点地，未及开口，林砚已抬手止住：“黑旗军的弟兄，都安置好了？”“安置了。”刘永福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，“定海营旧营房塌了半边，我让弟兄们自己夯土垒墙。有个老兵腿瘸得厉害，硬是拄着拐杖背了三十块青砖，砖缝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砖，砖侧刻着歪斜小字，“刻了‘永宁’二字。”林砚接过青砖，指尖抚过那稚拙却用力的刻痕。永宁，是广西永宁州，黑旗军最早扎营之地。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“阿七。家里排行第七，没大名。”刘永福垂首，“临来前，他媳妇把嫁妆银镯熔了，铸成两颗弹头，让我交给您。”林砚沉默良久，将青砖轻轻放在书案镇纸旁。窗外风势渐猛，卷起案头一张地图，边缘拂过他手背，像一声叹息。他忽然伸手，将整张浙江海防图扯下，揉成一团掷入墙角铜盆。火折子“啪”地爆开一朵蓝焰，纸团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蝶。灰烬未冷，他已提笔蘸墨，在新铺开的素笺上疾书：“致琉球国中山王尚泰殿下：光复军自闽渡海，非为疆土，实为护持宗藩旧谊。今浙江粗定，然倭夷窥伺琉球已久，萨摩藩船频出入姑米山、久米岛，窃测水文，私绘舆图。我军愿遣精锐协防宫古、八重山诸岛，所需粮秣、饷银，悉由琉球王府支应——然有一约：自此往后，琉球商船进出那霸港，须悬‘光复’黑旗；凡经台湾海峡之货船，无论中西，皆需于基隆港验货纳厘。此非勒索，乃立信之始。若殿下允诺，三月之内，我军水师必巡弋琉球海域，令倭船不敢近岸百里……”墨迹未干，他忽将毛笔掷入砚池，浓墨泼溅如血。刘永福垂目不动，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林砚踱至博古架前，取下一只青花瓷瓶，瓶身绘着缠枝莲纹，瓶底却无款识。他拇指用力一揿瓶底暗格，“咔哒”轻响，瓶腹中空处滑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。展开，竟是幅泛黄海图，墨线勾勒的岛屿轮廓与当下官府所绘迥异——尤其琉球主岛以东，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名称：钓鱼屿、黄尾屿、赤尾屿……最东端，赫然写着“归仁”二字，字迹与林砚方才所书同出一辙。“这是康熙年间册封使徐葆光出使琉球，命画师所绘《中山传信录》海图原本。”林砚指尖划过“归仁”二字，“当年册封使船队在此补给休整，琉球王亲率百官，以‘归仁’为名设宴款待——归仁者，归附仁德之邦也。”他抬眼，目光如淬火刀锋，“如今这‘仁德之邦’快被洋人扒光骨头了，我们替它披件铠甲，总不算僭越吧？”刘永福喉头一哽，欲言又止。林砚却已转身，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，封面无字，只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徽记。他翻开扉页，一行褪色墨字映入眼帘：“光复军第一期工业人才速成班·丙辰年秋”。往下翻，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籍贯：陈启沅（广东南海）、方举赞（上海）、徐寿（江苏无锡）……最后一页，却是空白，只有一行小字：“待补：总工程师，通晓西洋机械、化学、冶金，擅统筹调度，能于荒滩白地建起钢铁熔炉。”林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，微微用力，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窗外，钱塘江潮声隐隐传来，由远及近，如万马奔腾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另一份密报：天津机器局新聘的德国技师霍夫曼，在酒醉后向俄国领事馆武官夸口，称“中国若想造出真正能打穿铁甲舰的火炮，至少还需三十年”。而同一夜，基隆港外礁石上，几个光复军水手正用自制水准仪校准一座新筑的灯塔基座——那基座钢筋骨架，是从福州船政学堂废弃锅炉拆下的耐热钢，浇筑的混凝土里，掺了碾碎的贝壳粉与熬炼过的鱼鳔胶。“刘提督。”林砚合上册子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你带黑旗军的老弟兄，在定海营修墙时，可曾留意墙根下埋的石头？”刘永福一愣：“石头？都是青石，寻常得很。”“寻常？”林砚嘴角微扬，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块灰白色碎石，石面隐约可见蜂窝状孔隙，“这是基隆火山岩，熔点比青石高两百多度。我让工坊师傅把它碾成粉，混进石灰里烧成‘耐火砖’——下次修炮台，就用这个。”他将碎石放回抽屉，动作轻缓如安放一枚种子，“告诉阿七，他媳妇熔的银镯，我让基隆工坊铸成了第一台蒸汽机的活塞环。等三月后，那台机器在台北城外轰鸣起来，我就请他喝酒，用琉球产的米酒，盛在景德镇新烧的瓷碗里。”刘永福终于抬起头，刀疤在光影里如活物般蠕动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重重叩首，额角触地之声沉闷如鼓：“末将……领命！”林砚未再言语，只走到窗边，长久凝望江面。一艘挂黑旗的飞剪船正破浪而行，船尾拖曳的航迹在冬阳下泛着碎银般的光。他忽然记起幼时在京城胡同听老人讲古：说那海龙王脾气古怪，你若跪着求它降雨，它偏刮西北风；可你若拎着锄头去挖它的龙宫，它倒悄悄降下甘霖。风掠过他鬓角，几缕早生的白发在光中一闪而逝。此刻，杭州城内某处深宅，一位身着酱色茧绸长衫的老者正放下手中烟杆。他面前摊着的并非账本，而是一幅放大数倍的《浙江海防详图》，图上用朱砂圈出三处——宁波、台州、温州，每处圈内又密密麻麻标注着船坞、盐场、铁匠铺的位置。老者指尖沾了茶水，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四个字：“釜底抽薪”。水迹未干，窗外传来鸽哨悠长，一只雪白信鸽掠过屋檐，足爪上绑着的竹管，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金属光泽。同一时刻，基隆港东侧隐秘海湾，十艘蒙着油布的广船静静泊着。船腹内，三百名从福州船政学堂“借调”来的学徒正俯身于巨大图纸前，图纸上是某种从未见过的舰体结构，龙骨弧度凌厉如刀锋，甲板下预留的炮位数量，足以让任何一位英国海军将领倒吸凉气。最年轻的那个学徒用炭笔在图纸角落画了个小小火轮，火轮旁边，一行稚嫩小字几乎被油墨晕染：“要造比定远还大的船”。而遥远的北京城，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内，一份加急奏折正静静躺在御案上。朱批尚未落下，但折子末尾一句却已被朱砂圈出：“……查光复军于浙东各埠，所收厘金，竟以银元计，拒收宝钞、铜钱；其所用度量衡，亦自创‘光复尺’‘光复升’，市舶司文书，尽用新式阿拉伯数字……似有割据自立之心，不可不察。”殿外朔风呼啸，卷起檐角铜铃阵阵悲鸣。殿内，烛火被风压得倾斜，将御案上那份奏折的影子，拉得又细又长，如一道无声裂痕，横亘在煌煌宫阙的朱红地砖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