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黎宗。议事厅内。送走敖默之后，林宣立刻召开了一场会议。参与会议的，皆为九黎宗核心，包括主管商业的青鸾，负责情报的黑莲，负责防卫的镇南王，以及内阁中负责决策的闻人阁老。...吴清瑶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，指节微微泛白。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崖顶，吹得她鬓边碎发纷飞，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滞涩。她侧眸瞥向身旁的徐妙云——对方垂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阴影，手中一枚素白玉佩被摩挲得温润生光，那是徐长老亲赐的护魂佩，此刻却像一块冰，贴着掌心，凉意直透骨髓。“他……没回来。”徐妙云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，却让吴清瑶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。话音刚落，崖下废墟之中，青影一闪，林宣已立于焦黑木梁残骸之上。衣袍未染尘，发丝不乱，唯袖口一道细微裂痕，隐约透出底下暗金鳞纹——那并非幻术所化，而是罗盘真身初入法相、血脉沸腾未息的自然外显。他目光扫过二人，平静如古井，却让吴清瑶喉头一紧，下意识垂首，不敢与之对视。“不必跪。”林宣嗓音微哑，似有砂砾磨过，“此地已无遮掩，留不得。”徐妙云指尖猛地一缩，玉佩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抬眼，正撞上林宣俯视而来的视线——那眼中没有怜悯，没有施恩后的居高临下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，只有一片澄澈到近乎冷酷的清醒。仿佛她们不是刚被从龙爪下救出的弱质女修，而是两枚待价而沽的棋子，一枚尚需打磨，一枚已近弃用。吴清瑶却在此刻抬起头。她眼底血丝密布，却亮得惊人，像两簇幽暗火苗：“前辈斩杀银蛟王，万魂宗宗主亲贺法相，东极坊市必已震动。可您既已立威，为何不入万魂宗？他们愿奉您为太上长老，连阴九幽都亲口许诺，允您执掌‘九幽冥狱’秘典……”林宣脚步一顿。海风骤然凝滞。远处浪涛拍岸的轰鸣，竟在这一刻尽数消隐。吴清瑶后半句卡在喉咙里，忽觉一股无形重压碾过识海，元神嗡鸣作响，眼前金星乱迸。她踉跄半步，膝弯一软，却未跪倒——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她的肘部。是徐妙云。徐妙云另一只手仍攥着那枚玉佩，指腹用力到发白，声音却稳如磐石：“清瑶师妹所言非虚。万魂宗若得前辈坐镇，观海阁三十年内不敢西进半步。可前辈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直刺林宣眼底，“您回此处，不是为藏身，是为取物。那处空间入口，究竟通向何处？”林宣缓缓收回手。他并未动怒，只是静静看着徐妙云。三息之后，他忽然抬手，指向崖下废墟最深处——那里，半截断裂的玄天战甲碎片正嵌在焦土之中，暗金光泽黯淡，却隐隐流转着肉眼难辨的细密符文，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脉动。“你认得此甲？”林宣问。徐妙云瞳孔骤缩。她当然认得。三年前，观海阁围攻银蛇王，祖父曾以一具残破战甲为饵，诱杀观海阁三名分神长老。那甲碎片上，便有这种扭曲如活物的符文！她下月随师父赴东极坊市采买丹材，曾在黑市秘档中见过拓本——《玄天遗录·残卷》手抄本，标注着一行朱砂小字：“此符蚀魂，唯香火界‘愿力金莲’可解。”“香火界……”吴清瑶失声低呼，脸色瞬间惨白。林宣终于颔首：“不错。此界非仙非魔，不属九天十地，乃上古大能以众生愿力凝成之域。其中金莲，可补元神裂隙，可炼巫族真血，亦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两人腰间玉佩，“涤净你们识海中，那些不该存在的印记。”徐妙云呼吸一窒。她腰间玉佩猛地一烫，仿佛被无形火焰灼烧！她闪电般按住玉佩，却见那素白玉面之上，竟浮现出一缕极淡、极细的灰线，如蛛网蔓延，直通玉佩中心——那正是她幼时被徐长老亲手点下的“同心契”印记！此契本为师徒羁绊，可此刻，那灰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悄然变深、变粗！吴清瑶亦惊觉异样。她慌忙探查自身识海，只见紫府深处，一尊小小青铜铃铛悬于识海中央，铃舌无风自动，发出无声震颤。铃身之上，赫然烙着与徐妙云玉佩同源的灰线，末端延伸向远方——正是万魂宗山门方向！“师父……”吴清瑶指尖发颤，声音破碎，“他在我识海种下了‘摄魂铃’？”林宣袖袍微拂，一缕青气掠过二人眉心。刹那间，吴清瑶识海中那青铜铃铛剧烈震颤，铃身浮现蛛网裂痕；徐妙云玉佩上灰线寸寸崩断，化作青烟消散。两人同时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冷汗，却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近乎虚脱的轻松。“阴九幽与徐长天，在你们入门第二年，便以‘护持道心’为名，种下双生契印。”林宣声音平淡无波，“阴九幽控你识海铃音，徐长天锁你命格玉佩。你们每一次吐纳，每一次运功，皆在为其提供‘魂引’——助他们参悟‘九幽冥狱’中那门禁忌功法：《万魂噬心诀》。”海风再度呼啸而起，卷起碎石沙砾，噼啪打在崖壁上。吴清瑶嘴唇颤抖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三年来，她每每修炼至瓶颈，总觉识海深处有微不可察的铃声回荡，修为便莫名精进半分；徐妙云则始终困惑，为何自己丹田灵力运转比同阶快上三成，却总在突破关隘时遭遇诡异滞涩……原来一切早被编织成网，而她们，不过是网中两只懵懂飞蛾。“为何告诉我们？”徐妙云哑声问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“前辈若欲灭口，方才一念即可。”林宣望向远方海平线。那里，一轮血色残阳正沉入波涛，将海水染成大片大片粘稠的暗红，宛如尚未干涸的龙血。“因为香火界，需要活祭。”他转身，青袍猎猎，“不是祭品，是祭司。”吴清瑶猛然抬头：“活祭？”“香火界排斥外力强行开启。”林宣指尖凝聚一缕金芒，轻轻点向废墟深处。那半截玄天战甲碎片应声而起，悬浮半空，暗金表面符文骤然炽亮，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微缩地图——山脉如龙脊起伏，河流似银带蜿蜒，中央一座孤峰直插云霄，峰顶燃烧着一朵永不熄灭的金色莲花虚影。“此界入口，需以‘愿力’为引，以‘信众’为基。而你们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二人腕间玉镯，“万魂宗三年教养，阴九幽亲自讲经，徐长天手把手传功，你们早已是万魂宗最虔诚的‘信众’。你们的愿力，足够撕开界壁。”徐妙云死死盯着那朵金莲虚影，忽然冷笑：“所以前辈留我们性命，并非仁慈，而是……需要两件趁手的钥匙？”“错。”林宣摇头，“是三件。”他右手一翻，掌心浮现出一枚残缺玉简——正是敖天储物戒中取出，记载着银蛟宫历代宫主参悟香火界的唯一线索。玉简一角，刻着三个微小篆字：【愿·祭·台】。“银蛟宫千年供奉，敖天以龙血为墨，以蛟鳞为纸，在海底建起‘万愿祭台’。可惜他只知其形，不解其理。”林宣指尖金芒点在玉简之上，一行行血色文字随之浮现，“祭台需三祭：一祭信众愿力，二祭强横魂魄，三祭……”他顿住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徐妙云，“祭司之血。”徐妙云脸色煞白如纸。吴清瑶却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，极冷，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：“原来如此。徐长老当年收我为徒，是因我天生‘玲珑心窍’，可承愿力而不溃；师父选中妙云师姐，是因她命格‘纯阴无垢’，可凝魂魄为祭。而前辈……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海风灌满胸腔，“您要的，是万魂宗与银蛟宫，两股愿力，两道魂魄，还有……我们这双祭司之血，去浇灌那朵金莲，为您打开香火界？”林宣沉默片刻，终是点头。“香火界中，有一座‘万民祠’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肃穆，“祠中供奉着上古‘愿神’残念。祂不赐福，不降罚，只收愿力。而愿力越盛，祠中金莲越盛。金莲盛开之时，便是香火界规则最薄弱之际……那时，我可取走‘愿神’残念核心，炼成本命道种。”海风骤然狂暴，卷起千重巨浪，狠狠撞向悬崖。碎石簌簌滚落，砸入深海，发出沉闷回响。徐妙云忽然抬起手，指尖一缕幽蓝火焰无声燃起，幽幽映亮她苍白的面容：“前辈可知，愿神残念，为何不灭？”林宣眸光微凝。“因为它本就是‘愿’本身。”徐妙云指尖火焰跳动，映出她眼中决绝的光，“愿之所至，即为不朽。前辈想炼化它，需先成为它的一部分——以自身为祭，献上毕生愿力。可您……”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，“您心中，可有真正愿力？”林宣霍然抬眼。那一瞬，他眼中所有淡漠、疏离、算计，尽数碎裂。瞳孔深处，竟翻涌起一片混沌虚无的黑色漩涡，漩涡中央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金色火苗，正被狂风撕扯，明灭不定。吴清瑶怔怔望着那点金焰，忽然想起幼时在银蛇王禁地见过的壁画——画中巫族先祖立于星海之间，肩扛日月，足踏洪荒，身后八翼遮蔽苍穹，胸前却有一道贯穿心口的漆黑裂痕，裂痕之中，唯有这点金火，倔强燃烧。“您不是散修。”她轻声道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，“您是……巫族余脉？”林宣未答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掌心向上。那点挣扎于混沌中的金焰，倏然脱离瞳孔，悬浮于他掌心之上，虽微弱，却炽烈，竟将周遭昏暗尽数驱散。焰心深处，隐约可见一枚细小如针的金色符文，缓缓旋转——正是吴清瑶在禁地壁画上见过的巫族图腾：【心火不熄，愿力自生】。“香火界，非为夺宝。”林宣的声音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沙哑的温度，“是为……归乡。”海风呜咽，浪声如泣。远处，天际线处，一点微弱却坚定的金光，正穿透血色残阳，悄然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