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薇用旅者斗篷的兜帽盖住了自己的脑袋，她是个多愁善感的人，她为每一个人的死感到哀伤，如果魔法傀儡可以流泪，她此刻一定泪流不止了。阿黛将阿诗的遗物带了回来，这对姐妹不管去哪里都要一起。当...白牧的呼吸在疾驰中变得短促而灼热，图雅的脊背起伏如浪，每一次蹬踏都震得他胯骨发麻。杉树林在眼前碎成墨绿的残影，枝杈横斜如刀，刮过脸颊时带起细微的刺痛。他左手死死攥住图雅颈后湿漉漉的鬃毛，右手则紧按腰侧——那里别着三枚淬了松脂的骨钉，是昨夜用守卫蘑菇分泌的黏液混着鹿角粉熬制的简易驱邪物。阿黛和阿诗的鹿紧贴在他左右，两姐妹的裙裾被风撕开，在身后翻飞如灰蝶；诺苏骑着一头栗色母鹿缀在队尾，怀里竟还抱着那只被熏得半干的野猪肉块，油渍在她手腕上拖出暗褐色的痕。狼群的嚎声已不是远处的闷雷，而是贴着树根窜来的嘶鸣。白牧眼角余光扫过右侧灌木丛——三头灰狼正借着倒伏的蕨类掩护低伏奔袭，它们脖颈缠绕的咒蛇并非实体，而是由浓稠黑雾凝成的活物，蛇首随着狼的喘息不断开合，露出内里旋转的、无数细小人脸组成的喉管。那些脸孔全在无声尖叫，嘴唇翕动的频率与白牧自己心跳完全同步。他猛地咬破舌尖，铁锈味在口腔炸开，视野里咒蛇的虚影才晃了一下。“阿诗！树冠！”白牧吼声劈开风声。阿诗立刻会意，从鹿背上弹身跃起，足尖在低垂的杉枝上一点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左侧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杉。她腰肢拧转的瞬间，束发的鹿筋绳崩断，长发泼墨般散开，竟在半空划出一道银亮弧线——那是她悄悄藏在发辫里的三枚铜铃。铃声未响，阿黛已张弓搭箭，箭镞直指阿诗落点上方三尺处的枯藤。弦响，箭去，枯藤应声而断。整棵古杉顶端轰然倾塌，断裂的枝干裹挟着百年积攒的腐叶与苔藓砸向地面，轰隆巨响中腾起遮天蔽日的褐黄色烟尘。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屏障逼得急刹。领头的公狼前爪刨进泥土，扬起四道深沟，咒蛇却骤然暴涨，黑雾如活物般扑向烟尘边缘——它要穿透障眼法。白牧瞳孔骤缩，瓦尔里德之手在掌心无声浮现，五指虚抓。三十步外一株被雷劈焦的桦树突然爆裂，焦黑树心迸出数十片薄如蝉翼的树皮，每片树皮边缘都泛着幽蓝冷光，正是守卫蘑菇分泌的孢子结晶。这些结晶片如蜂群般掠过狼群头顶，擦过咒蛇雾体时发出滋滋轻响，黑雾竟如沸水遇雪般蒸腾出缕缕青烟。“诺苏！”白牧厉喝。诺苏立刻将怀中肉块高高抛起。那团暗红肉块在空中陡然绽开，竟是被熏制时特意塞进腹腔的七颗松脂球——此刻受热迸裂，琥珀色油脂裹着火星泼洒而下。阿黛的箭矢早已续上第二支，箭镞上赫然缠着浸透松脂的麻絮。弓弦震颤，火箭撕裂空气，精准命中半空油星。轰！一团橘红火球在狼群正上方炸开，滚烫油脂雨点般浇落。狼群凄厉哀鸣，咒蛇雾体剧烈翻涌，竟有几条被迫从狼颈剥离，在火雨中扭曲挣扎，化作缕缕焦臭黑烟。但白牧没时间喘息。他看见最前方的图雅鼻翼急速翕张，湿润的鼻尖正微微转向右后方——老鹿在示警。白牧猛地勒住缰绳，图雅前蹄高高扬起，后腿蹬地硬生生扭转方向。几乎同时，他们方才穿过的那片蕨类丛猛然炸开，六只通体漆黑的山魈从地底破土而出！它们没有眼睛，整张脸只有一张布满细密锯齿的嘴，此刻正齐齐张开，喉管深处探出比身体更长的猩红长舌，舌尖滴落的黏液腐蚀得泥土滋滋冒泡。阿诗刚落地便旋身翻滚，长发扫过地面时，发梢竟勾起三片守卫蘑菇孢子结晶——那是她坠落前用铜铃震落的。结晶沾上山魈舌苔的刹那，山魈集体僵直，覆盖全身的黑色硬毛簌簌脱落，露出底下蠕动的、布满脓疱的粉红色血肉。白牧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，瓦尔里德之手狠狠按向地面。整片林地发出沉闷震颤，以他为中心，三米内所有腐叶如活物般卷起，裹挟着昨夜残留的烟熏肉屑与鹿粪颗粒，形成一道旋转的褐色沙暴墙。山魈被裹入其中，锯齿大口啃噬着混杂着动物气息的腐叶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，竟真的停止了追击。可白牧的指尖在发抖。他清楚看见沙暴墙边缘，一只山魈正用爪子抠开自己溃烂的胸膛，从肋骨缝隙里拽出一条细如蛛丝的黑线——那黑线另一端，分明连着百米外某棵杉树树洞深处。原来山邪神的触须早已悄然扎进这片林地，它们不是追踪气味，而是顺着地脉里游走的、被白牧昨夜烤肉时无意激活的“生命回响”而来。这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：所谓未雨绸缪的烟熏肉，反而成了引路的灯笼。“往沼泽去！”白牧嘶声下令，声音劈裂般沙哑，“跳过第三道溪涧，左拐进芦苇荡！”没人质疑。阿黛的鹿率先跃过溪涧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七彩珠链。图雅紧随其后，白牧伏低身体，耳畔灌满风声与鹿蹄叩击朽木的空洞回响。他忽然想起奶奶院墙边那丛野蔷薇——每年初夏，藤蔓疯长到能勒断砖缝，可只要掐断主茎，所有分枝就会在三天内枯萎。山邪神的触须……是否也遵循同样法则？这个念头刚起，图雅猛地人立而起。白牧被惯性甩向前方，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一根垂落的柳条。他悬在半空，看见图雅右前蹄深陷进溪畔淤泥，而淤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沸腾，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泡咕嘟咕嘟冒出，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逸出一缕极淡的、带着腐甜气息的雾气。雾气升腾中，三道黑影自淤泥下缓缓浮出——那是被咒蛇寄生的泥鳅，体长近尺，鳞片间嵌着发光的灰白色卵粒。图雅发出一声悠长悲鸣，浑浊的眼珠转向白牧，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悬空的手腕。白牧突然懂了。老鹿不是力竭，是在提醒他：淤泥之下，是山邪神触须最密集的节点。他松开柳条，任自己坠入齐腰深的溪水。刺骨寒意激得他浑身战栗，却让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瓦尔里德之手在水中展开，五指如钩，精准插入图雅蹄下翻涌的黑泥。没有撕扯，而是以指尖为钻头，沿着黑气最浓处螺旋下探。三米，五米，七米……指尖触到某种冰冷滑腻的物体。白牧骤然发力，向上猛提！整条溪涧的水面轰然炸开！一条粗如水缸的漆黑触须被硬生生拽出水面，表面覆盖着不断剥落的灰白鳞片，断裂处喷涌出墨绿色的、散发着甜腥味的浆液。触须疯狂抽打，拍击水面掀起数丈高浪，浪花里竟浮出 dozens 张半透明的人脸——全是昨夜围着篝火跳舞的少女面孔，她们嘴唇无声开合，唱着白牧听不懂却莫名心悸的古老歌谣。“烧！”白牧呛着水嘶吼。阿诗早已引燃火折子，此刻将整捆浸油的干草掷向触须。火焰舔舐鳞片的瞬间，所有浮游人脸齐齐睁眼，瞳孔里映出的却是白牧自己的脸。更骇人的是，图雅颈后鬃毛无风自动，竟也浮现出同样的人脸虚影，只是更加模糊，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。白牧反手拔出腰间骨钉，毫不犹豫刺入自己左掌心。鲜血涌出，滴落在触须断裂处。奇迹发生了：墨绿浆液接触血液的刹那，竟如活物般逆流而上，顺着骨钉爬满白牧手臂，在皮肤上蚀刻出蜿蜒的暗金纹路。纹路所过之处，那些浮游人脸纷纷扭曲、融化，最终化作点点萤火消散。而触须本身则迅速干瘪、炭化，啪嗒一声断成数截，沉入溪底。寂静骤然降临。只有溪水潺潺，以及图雅粗重的喘息。白牧踉跄爬上岸，左掌伤口竟已凝结成一枚暗金色的鹿角状痂。他抬头望去，狼群与山魈皆已消失无踪，唯余远处杉林上空盘旋的乌鸦，羽翼切割阳光时，投下的影子竟隐约组成一个歪斜的“鹿”字。阿黛默默递来一块鹿皮擦拭他脸上的泥水。阿诗蹲在溪边，用指尖拨弄着水面漂浮的灰白卵粒，忽然轻声道：“它们……在学我们说话。”她拾起一枚卵粒，对着阳光细看，卵壳内壁竟浮现出极其微小的、正在开合的唇形结构。诺苏不知何时牵着图雅靠近，她摊开手掌，掌心躺着三枚被溪水冲刷得发亮的松果——正是昨夜白牧分给村民的储备粮。松果表皮上，用指甲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，像鹿角，又像燃烧的火焰。“图雅教我的。”诺苏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，“它说……山邪神怕‘记得’。”白牧怔住。他忽然想起奶奶总把吃剩的枣核埋进院角，说“种子记得土的味道，土也记得种子的名字”。原来最古老的智慧，从来不在神坛之上，而在鹿角的年轮里，在松果的褶皱中，在老人浑浊眼珠映出的星空下。他弯腰掬起一捧溪水，水波晃动中，自己倒影的额角处，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、与图雅眼珠同色的雾霭。远处芦苇荡传来窸窣轻响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正拨开苇叶，朝他们缓缓靠近。白牧抹去脸上水珠，将那枚暗金鹿角痂按在图雅湿润的鼻尖上。老鹿温顺地闭上眼，睫毛颤动如将落未落的蝶翼。风穿过林隙，送来一阵奇异的香气——不是松脂的辛辣，也不是野蔷薇的甜香，而是新焙的麦粒混合着雨水的气息。白牧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左掌的暗金纹路微微发烫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从大地深处，沿着他的血脉，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