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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,喏,我拿了一些水果过来,这个是五庭天洲特别培养的蜜荔枝,可好吃了。”玄玖歌依旧坐在他的身上没有要下去的意思,纤纤玉手拿起了一颗火红的荔枝,剥开,露出白玉般的果肉,送到他...幽巷的牌坊上刻着两个古篆——“幽”与“冥”,字迹蜿蜒如游蛇,墨色沉得发暗,却无半点浮尘沾染。那不是寻常朱砂或墨锭所书,而是以地府阴泉研磨的寒砚写就,笔锋一落,便凝着三寸霜气,在夕阳余晖里泛出微青的冷光。姜思没再说话,只将斗篷兜帽往下压了压,遮住大半张脸,又抬手在胸前结了个印。指尖划过空气时,有细微的涟漪荡开,像石子投入静水,无声无息,却让四周光影微微扭曲了一瞬。“别眨眼。”她低声说。话音未落,她已牵起安然的手腕,一步跨过牌坊门槛。刹那间,天旋地转。不是眩晕,而是一种被整片空间轻轻“掀开”的错觉——眼前灰蒙蒙的街景骤然褪色、剥落,如同揭去一层半透明的薄纸,底下露出的,才是幽巷真正的面目。脚下青砖不再是斑驳陈旧,而是覆着细密霜晶,在斜阳下折射出幽蓝微光;两侧屋檐翘角悬着铜铃,却无风自动,叮咚作响,每一声都拖着极长的尾音,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似近在耳畔低语;街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天空,可那天空并非橙红晚霞,而是一片沉静的靛青,云絮缓慢流动,形如垂死之龙,缓缓吐纳着灰白色的雾气。最奇的是人。不,该说是“住民”。街边茶肆里,一位白发老妪正用骨勺搅动陶碗中的黑汤,碗沿一圈齿痕清晰可见,像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啃噬过;斜对面绸缎庄内,伙计躬身递出一匹素白绫罗,袖口滑落,露出的手腕皮肉下竟隐隐浮动着几条细小黑蛇,随着呼吸起伏游走;更远处,两个孩童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,可当他们转身时,脸上五官位置却略有偏移——左眼在眉心,右耳生在颧骨之上,唇缝直裂至耳根,却依旧笑得毫无阴翳。他们不是伪装,亦非幻象。他们只是……本就如此。“习惯就好。”姜思松开手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地府不讲‘常理’,只守‘定契’。只要契约在,形貌如何,皆由心念与执念所塑。他们活得比阳间人更真实——至少,从不假装自己是活人。”“可他们……看起来好开心?”安然忍不住问。“因为这里没有‘死亡’这回事。”姜思侧眸一笑,眼角浮起淡淡金纹,“只有‘归处’。阳间怕死,所以讳莫如深;地府不惧,所以坦荡。他们不必装作健康,不必强颜欢笑,不必为明日忧虑,也不必向谁证明自己还‘活着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方一处摊位:“你看那个卖灯的老头。”果然,街角蹲着个穿灰袍的老者,面前摆着三盏纸灯笼,灯罩绘着山水,却无烛火,只有一缕缕淡青雾气自灯芯袅袅升腾,在空中盘旋片刻,忽而凝成一只飞鸟形状,振翅掠过屋脊,消散于靛青天幕之中。“那是‘忆魄灯’。”姜思解释道,“烧的是逝者最后一念执念。有人烧思念,灯烟化蝶;有人烧悔恨,烟成枯枝;有人烧欢喜,烟作流萤……烧尽了,那一段‘未竟之事’就算了结,魂灵便可安心赴轮回,或择一处安居。”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安然喃喃,忽而心头一跳,“等等,那岂不是说,如果有人烧的是……执念太深的爱?”姜思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:“那就得看,那爱里有没有‘愿’了。有愿,则成桥;无愿,则成锁。你若见过忘川上的鹊桥,就知道什么叫‘千载不坠’;你若踏过奈何亭前的锁魂阶,也该明白什么叫‘万劫不脱’。”她不再多言,只加快脚步,转入一条窄巷。巷子更静了,连铜铃声都消失了。地面霜晶愈厚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两侧墙壁上浮现出隐约壁画,是些古老图腾——衔尾蛇、抱月蟾、双首鹤……每一道线条都似活物般缓缓蠕动,目光稍久,便觉眼底发烫,似有细针扎入。“别盯着看。”姜思提醒,“这些是‘界痕’,看久了会勾动识海深处的旧忆,轻则头痛欲裂,重则神识反溯,回到某段不愿记起的时辰。”“……你以前试过?”“试过一次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三天后才找回自己是谁。”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,漆色斑驳,门环是一对闭目貔貅,口中各含一枚铜钱,钱面无字,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横贯正中。姜思抬手,用指甲在左貔貅额心轻轻一叩——“咚。”一声闷响,不似金属,倒像敲在朽木之上。门内传来窸窣声,像是许多纸张被风翻动,又似无数细足在竹简上爬行。片刻,门开了一线。门缝里没有光,只有一片浓稠的、近乎液态的墨色,缓缓流淌而出,在门槛处聚成一小洼,映不出任何倒影。一个声音从墨色里浮起,不高,却带着奇异的回响,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:“姜思,你逾时一刻零七分。”“路上撞见禹行家的快递兽,耽搁了。”姜思神色如常,“亚子呢?”“在‘听漏阁’。”墨色退去,门扉缓缓洞开。里面不是房间,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螺旋石阶,阶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上方幽巷的靛青天幕,却偏偏映不出两人的身影。阶壁嵌着青铜灯盏,焰火幽绿,灯油却是暗红色的,黏稠如血,正一滴、一滴,缓慢坠入下方不知多深的黑暗里。“滴答。”“滴答。”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。“这台阶……”安然迟疑道,“不会一直绕下去吧?”“不会。”姜思踏上第一级,“它只会带你去你想见的人所在之处——前提是,你心里真想见。”她侧首,眸光微闪:“你真想见亚子?”“当然!”他脱口而出,随即一顿,“等等……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姜思没答,只抬手,指尖在空气中虚画一圈。一道微光浮现,是枚小巧的阴阳鱼图案,阳面灼灼生辉,阴面却黯淡如墨。她将图案往他额心一点,光晕倏然渗入皮肤。“现在,你‘看见’的,才是亚子。”话音落下,石阶骤然震动。头顶幽巷的靛青天幕如琉璃般碎裂,无数光斑簌簌落下,每一颗都裹着一段记忆碎片——某个雨夜的屋檐滴水声、一句未出口的歉意、一张泛黄的旧照边缘卷曲……它们悬浮于空中,不散,不灭,只是静静旋转,仿佛等待被拾起。而石阶本身,开始缓缓上升。不是他们向下走,而是整个空间在托举着他们,向上浮升。“听漏阁”不在地下,而在“时间夹层”里。当最后一级台阶消失于脚下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悬空的八角楼阁静静浮于混沌虚空之中,四角垂落青铜链,链端系着八盏熄灭的灯笼,灯罩上绘着不同季节的草木:春樱、夏荷、秋枫、冬梅……每一盏都空着,唯独正北方位那盏,灯芯处跳动着一点豆大的火苗,颜色苍白,摇曳不定,却始终不灭。阁内无窗,却自有光。光源来自中央一张紫檀案几——案上平铺一幅水墨长卷,墨色淋漓,山势嶙峋,江流奔涌,可细看之下,那山峦轮廓竟随观者呼吸微微起伏,江水也在无声奔流,浪花翻涌处,偶有星点银光一闪而逝,似有活物潜行其间。案几后,坐着一人。素白广袖,鸦青长发仅以一根木簪束起,面容清癯,眉目疏朗,双眼微阖,左手搭在膝上,右手三指虚按于画卷江流最湍急处,指尖离纸半寸,却有细微波纹自其下漾开,一圈圈扩散至整幅长卷。他似睡非睡,似醒非醒,周身气息淡得几乎不存在,可当你凝视他时,又会觉得整座楼阁、整片虚空、甚至你自己,都是他指尖一缕气息所化。“亚子。”姜思躬身,声音里罕见地添了几分敬意。那人睫毛微颤,缓缓睁开眼。瞳色极浅,近乎透明,眼白中浮着极淡的银丝,如蛛网般蔓延至眼尾。当他望向安然时,那银丝仿佛活了过来,轻轻一颤,竟在空气中织出半句残文:【……归期未卜,但信君必至。】字迹一闪即逝。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,却像隔着厚厚一层水传来,每个音节都带着湿润的回响,“比我预计的,早了三刻。”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安然下意识问。亚子笑了笑,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白匣子上:“匣子上有‘途河山’的封印余韵。而能破开此印、又肯替人送信至此的,近百年,不过三人。姜思算一个,另一个在闭关,第三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视线转向姜思,“刚被我罚去抄《阴律簿》三百遍,此刻正在地牢里蘸墨汁写。”姜思面不改色:“那我明日再去领第二百遍。”亚子摇头,笑意更深:“你倒是越来越会讨价还价了。”他转而看向安然,目光忽然变得极锐,“不过,你身上有两道‘违契之息’。”“啊?”“一道来自你左腕——那串珠链,是姜思临时给你戴的,镇魂用,但材质不对,混了阳间桃木粉,与地府阴气相冲,已蚀掉你三层护体真元。”姜思微微蹙眉:“我用的是青冥藤。”“青冥藤三年生,你给他的,是百年老藤碾粉,混了新焙的桃叶灰——心急了。”亚子淡淡道,“第二道……”他停顿良久,才缓缓道,“来自你胸口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向他衣襟之下:“那里,本不该有东西。”空气骤然凝滞。姜思脸色微变。而亚子却忽然抬手,指向他身后虚空。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。可就在他指尖所向之处,空气如水面般泛起涟漪,继而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——黑发,金瞳,龙角微扬,身后龙尾轻摆,正静静伫立,神色平静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。玄玖歌。她并未实体降临,只是借亚子之力,投影于此。影像边缘略带波纹,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。“掌门?”姜思低呼。玄玖歌目光未移,只对亚子颔首:“劳烦先生引路。”随后,她终于看向安然,嘴角微扬:“我听说,你和洛缪约好了两天后见面?”“是……是的。”他怔怔点头。“很好。”玄玖歌轻声道,“那两天后,我会亲自去锦和酒楼接她——顺便,也看看,是什么样的人,能让一位大天使,在煌玄门聚礼厅外,对着空气傻笑。”她顿了顿,金色竖瞳在昏暗阁内熠熠生辉:“我很好奇,你刚才……和她说什么了?”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耳根瞬间烧了起来。亚子忽然轻笑一声,指尖在画卷上轻轻一弹。江流轰然激荡,浪花炸开,化作无数细碎银光,如星雨般洒落。其中一粒,恰好飘至玄玖歌影像眉心,轻轻一触——影像骤然模糊,继而消散。“话,留到见面再说。”亚子收回手,声音温和平静,“有些事,须得面对面,才够诚恳。”他看向依然呆立原地的安然,目光柔和了些:“现在,把匣子给我。”“哦……好。”他连忙递上。亚子接过白匣,指尖拂过匣盖,未见任何动作,匣盖却无声滑开。里面没有信。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细如尘埃,却在触及空气的瞬间,缓缓升腾,聚拢,最终在半空凝成三个字:【勿忘我】字迹缥缈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。——是洛缪的字。不是契约印记催生的幻象,不是天使之力模拟的投影,就是她亲手所书,以自身圣光为墨,以心念为纸,将一缕执念炼入粉末之中。亚子凝视片刻,忽然合掌,将那三个字轻轻揉碎。灰烬簌簌落下,坠入案几旁一只青瓷小盂。盂中清水顿时沸腾,蒸腾起一股极淡的、带着雪松与晨露气息的冷香。“途河山的事,暂且搁置。”他收起空匣,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,“有人在五庭天洲境内,动用了‘逆命签’。”姜思神色一凛:“哪一签?”“第七签,‘断缘’。”“不可能!”姜思失声道,“断缘签需三名地府判官、五位阳间宗主、一位真龙血脉共同启封,还要献祭十年阳寿……谁有这个资格?!”亚子没回答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混沌虚空。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背景上,正悄然浮现出一道细长裂痕——漆黑,笔直,贯穿整个视野,像天地被一刀劈开,裂口边缘泛着不祥的猩红微光。裂痕之中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金属断裂般的“咔嚓”声。紧接着,整座听漏阁,轻轻震了一下。不是地震,而是时间本身,打了个寒噤。“签已出,命已断。”亚子轻声道,“断的不是别人——是洛缪与你之间,那道尚未完全缔结的‘共契之印’。”他看着面色煞白的安然,语气竟带着一丝怜悯:“你们还有四十八个时辰。四十八个时辰之内,若不能找到持签之人,补全契印,那么下次她再见你时……”他停顿数息,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:“她将彻底忘记你是谁。”阁内寂静无声。唯有那盏北向灯笼,火苗猛地一跳,苍白焰心深处,浮现出一张模糊的少女侧脸——金瞳微垂,龙角莹润,正是玄玖歌。她静静望着他,嘴唇微动,无声道:【我等你。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