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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然此时手上拿着一个八音盒,是很经典的风车房造型,不过下面的底盘缺了一个角,看着是被磕坏的,转动风车的叶片,一阵熟悉旋律断断续续的响起,他听出来是虫儿飞。他找了找,在风车房的底盘的夹层里,还塞...幽巷的牌坊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,字迹是用暗金朱砂写就的“幽”字,笔锋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阴气,可又不似寻常鬼域那般令人窒息——反倒像一盏搁在青石阶上的旧灯笼,光虽微弱,却稳稳托住了整条街的呼吸。姜思掀开斗篷一角,露出半张脸,朝牌匾轻轻吹了口气。那口气竟凝成一道细如游丝的白雾,在“幽”字中央绕了三圈,随即“咔哒”一声,匾额背面悄然滑开一道窄缝,里面嵌着一枚铜镜,镜面映出的不是姜思的脸,而是另一条街: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、糖葫芦的甜香混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,连檐角挂着的纸灯笼都晃得真切。“别盯着看太久。”姜思一把按住她手腕,“镜里是阳间投影,照久了魂魄会发痒。”她话音未落,镜面忽然泛起涟漪,一只苍白的手从镜中探出,五指修长,指甲染着淡青色蔻丹,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胭脂——那手径直朝姜思额前点来,却被她侧身避开,只拂过斗篷边缘,带起一阵细碎铃音。“哟,亚子姐今儿这么急?”姜思笑着退半步,袖口一抖,腕上那串白色珠子哗啦作响,其中一颗忽地裂开一道细纹,渗出一滴血红液体,落在青砖地上,瞬间化作一朵小小的彼岸花,花瓣蜷曲着,脉络里流淌着微光。镜中那只手顿了顿,随即缩回。铜镜“咔”地合拢,匾额恢复如初。“走吧。”姜思拉起她手腕,力道比方才重了些,“她刚睡醒,脾气不大好。”巷子里的空气骤然一沉。方才还能听见远处酒肆吆喝与孩童追闹的声响,此刻全被抽走了,连风都停了。只有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苔藓,在微光里泛着湿漉漉的青黑,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夜。“这……不是说地府住民可以自由出入吗?”安然压低声音,“怎么连个影子都没?”“谁说没影子?”姜思忽然停下,抬起脚尖,轻轻踢了踢前方一寸地面。那里果然趴着一道影子——但并非人形,而是一团蜷缩的、边缘不断融化又重聚的墨色,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的泥胎。它没有头,没有四肢,只有一双眼睛,浮在墨团正中,瞳孔却是两粒极小的、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萤火虫。“那是守门的‘无相’。”姜思解释,“它不认脸,只认契印。你腕上那串珠子,是禹行家特制的‘归尘引’,每一颗都封着一缕将死之人临终前最想握住的东西——比如母亲的手温、未拆的家书、最后一口茶香……无相闻得到这个味道,才放我们进来。”她话音刚落,那团墨影忽然“嘶”地一声,朝他们方向伸展出一根细长触须,末端停在离安然鼻尖三寸处,轻轻颤动。“别动。”姜思按住她肩膀,“它在嗅你。”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不是冷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钝重的感知——仿佛被一具沉睡千年的青铜鼎静静注视着,鼎腹内刻满无人能解的铭文,而她正是那即将被拓印的宣纸。触须缓缓收回,墨影无声散开,如烟消散于砖缝之间。“过了。”姜思松了口气,领着她继续往前走。巷子深处渐次亮起灯。不是灯笼,也不是油灯,而是一簇簇悬浮在半空的、拳头大小的磷火,颜色各异:靛青、蟹壳黄、霜灰、藕荷粉……它们排成歪斜的队列,像一群醉醺醺的萤火虫,在两人头顶盘旋飞舞,投下的光晕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、微微扭曲的影子。“这些是‘忆灯’。”姜思边走边说,“每个灯芯里封着一段活人遗忘的记忆碎片。地府管这个叫‘余烬重燃’——烧尽了的,未必真成灰。”她忽然抬手,捻住一簇飘过的蟹壳黄火焰。那火苗在她指尖跳跃两下,竟显出一幅模糊画面:一个穿竹布衫的小女孩蹲在井台边,正把一枚铜钱扔进井口,铜钱落水时溅起的水花里,映出她身后半掩门扉里,一双藏在阴影里的、没有瞳孔的眼睛。画面一闪即逝。火焰重新安静下来,乖乖伏在姜思掌心。“这是谁的记忆?”“不重要。”姜思将火苗吹灭,灰烬飘散,“重要的是,她扔铜钱的时候,以为自己许的是愿。其实是在埋葬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恐惧。”巷子尽头,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静静矗立。飞檐翘角,雕花窗棂,檐下悬着八只铜铃,每只铃舌都是一尾衔尾而游的青铜小蛇。楼门前悬着块褪色蓝布幡,上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字:“禹行”。“禹行家?”安然念出声。“嗯,七庭天洲唯一一家专接阴阳两界委托的商号。”姜思推开虚掩的木门,“主事的,就是亚子。”门轴发出悠长叹息般的吱呀声。门内并非预想中的账房或柜台,而是一座小小的庭院。院中一口古井,井沿青苔斑驳,井口覆着一层薄薄水膜,倒映的不是庭院天空,而是一片翻涌的、泛着紫黑色泡沫的浊浪。浪尖上,浮着无数张面孔——有哭的、笑的、怒的、痴的,全都无声开合着嘴唇,却听不见任何声音。它们随着浪涌起伏,时而靠近井口,时而沉入幽暗,如同被潮汐操控的残骸。“别看太久。”姜思伸手挡在她眼前,“那是‘回音井’,照见的是委托人尚未说出口的真心话。你看得越久,它越容易把你的念头也吸进去。”她牵着她绕过井台,踏上回廊。廊柱漆色已斑驳,却仍能辨出原先绘着的云纹与鹤影。廊下挂着一排竹简,每根简上都刻着名字与日期,最新的一根上写着:“洛缪·天堂岛·庚子年九月十七”。“……她来过?”安然脱口而出。姜思脚步一顿,侧过头瞥她一眼,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哦?你认识她?”“我……”她刚要开口,忽听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,接着是瓷器滚落地板的闷响,再然后,一个慵懒又带着三分倦意的女声从楼梯口飘下来:“姜思,你再带生人踏进禹行家一步,我就把你去年偷藏在我梳妆匣里的那支珊瑚簪子,熔了铸成镇纸,压你抄一百遍《地藏本愿经》。”话音未落,楼梯转角处便踱下一人。她穿着件月白宽袖长袍,袍摆绣着暗银水纹,赤足踩着一双软底云履,发髻松松挽着,斜插一支素玉簪,簪头雕着半开的昙花。面容很年轻,眉眼却沉静得近乎疏离,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,唇色极淡,唯有左眼角下一点朱砂痣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。最摄人的,是她的眼睛——右眼是寻常的墨色,左眼却是一片纯粹的、流转着星尘微光的银灰。那目光扫过姜思时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,落向安然时,却如冰锥刺破薄雾,锐利得令人下意识屏息。“这位……”亚子停在台阶下,指尖随意拨弄着袖口一枚青玉扣,“就是你说的,那个‘带东西来的人’?”姜思笑嘻嘻地拱手:“正是。他叫安然,天堂岛来的,和洛缪大人……咳,有些交情。”亚子的目光在“洛缪”二字上顿了顿,银灰色的左眼微微一缩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无声炸开,又迅速平复。她没接话,只缓步走近,忽然抬手,指尖悬在安然胸口三寸处,停住。那里,是契约印记所在的位置。“嗯……”她轻声应着,像是自言自语,“热度还挺高。”指尖并未触碰,可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暖流却顺着衣料渗入皮肉,直抵心口。那一瞬,契约印记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搏动,与亚子指尖的节奏严丝合缝。她甚至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,与某种遥远而宏大的钟鸣隐隐共鸣。“你身上有她的气息。”亚子收回手,语气平淡,却让人心头一跳,“不是契约的味道,是……更早以前的。”姜思适时递上那个白匣子:“东西在这儿,亚子姐请验。”亚子接过,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叩。匣子无声开启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符箓法器,只有一小截枯槁的树枝,表面皲裂如龟甲,断口处却渗出点点湿润的碧色汁液,散发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。“途河山的梧桐枝?”她眉峰微挑,“还是活着的?”“活着的。”姜思点头,“取枝时,树干还在流血。”亚子沉默片刻,忽然抬眸,直视着安然:“你见过那棵树?”“见过。”她老实点头,“就在……洛缪带我去的地方。她说,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‘痛’的地方。”亚子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她缓缓合上匣盖,将它收入袖中,再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:“她还好吗?”“她……”安然想说“很好”,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想起聚礼厅外那场仓促通话里,洛缪耳尖泛起的薄红,想起她提到“不正经的事”时强装镇定却泄露的慌乱,想起玄玖歌那若有似无的一瞥……那些细碎的、鲜活的、带着温度的细节,忽然沉甸甸压在舌尖,让她无法轻易吐出一个单薄的“好”字。“她很忙。”最终,她只这样说,“但……她很想见我。”亚子没说话。她转身走向回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朱红小门,推门前,只留下一句:“等我一刻钟。”门在她身后合拢,悄无声息。姜思立刻凑近,压低声音:“怎么样?紧张不紧张?”“紧张。”她老实承认,“她刚才……是不是在试探什么?”“试探?”姜思嗤笑一声,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“她只是在确认,你有没有资格站在洛缪身边,替她接住那截梧桐枝。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途河山那棵树,”姜思嚼着蜜饯,含糊道,“是洛缪的心锚。她把最痛的记忆钉在那儿,也把最深的执念系在那儿。谁能拿到活着的枝条,谁就能……”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撬动她的心锁。”回廊外,回音井的浊浪翻涌得更急了。浪尖上,一张张无声开合的面孔中,忽然多了一张——眉眼清隽,金发微卷,正望着井口,唇边噙着一抹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笑意。那笑意,分明是洛缪的。姜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笑容倏然凝固。她猛地抬头看向朱红小门,门缝里,似乎有极淡的银灰色光芒,一闪而逝。一刻钟后,门开了。亚子手中多了一枚小巧的青铜罗盘,盘面非金非玉,中央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阴阳鱼。她将罗盘递向安然:“拿着。”“这是?”“‘同命晷’。”亚子声音平静,“途河山的事,远未结束。有人借梧桐枝为引,正在篡改洛缪记忆里的时间线。这罗盘能校准你们之间的因果刻度——只要它还在转,你就不会被彻底抹去。”她顿了顿,银灰色的左眼深深望进她眼底:“记住,时间是最锋利的刀,也是最温柔的药。而洛缪……她既在刀刃上行走,也在药炉旁守候。”“我该怎么做?”“去找她。”亚子转身,指向庭院深处那口回音井,“井底有路。但下去之前——”她忽然抬手,指尖凝起一点幽蓝火焰,轻轻点在她眉心,“我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灼热感一闪即逝。眼前景象骤然崩塌、重组。她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。风很大,卷起漫天晶莹的雪沫。远处,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,正缓缓举起手,掌心向上,托着一轮正在坍缩的、破碎的月亮。月光在她指尖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——幼年的、少女的、战铠加身的、泪流满面的……最后,所有碎片同时转向她,齐声开口,声音却汇成一句:“别怕,这次换我来找你。”幻象消失。她站在回廊里,指尖还残留着雪的凉意,而眉心那点幽蓝,已化作一枚细小的、永不熄灭的星辰印记。“走吧。”亚子说,声音里有某种尘埃落定的疲惫,“井底见。”姜思拍了拍她肩膀,递来一盏小小的纸灯笼:“喏,‘引魂灯’。别让它灭,否则……你可能真的会变成井里那些‘还没说出口的话’之一。”她接过灯笼,烛火在她掌心安稳燃烧,映亮她眼中未干的水光。她深吸一口气,走向回音井。井口的水膜泛起涟漪,不再是翻涌的浊浪,而是一面澄澈如镜的水面,倒映着她自己的脸——以及她身后,姜思欲言又止的神情,和亚子伫立廊下、银灰色左眼静静凝望的侧影。她抬脚,踏了进去。水面无声合拢。井底,并非黑暗。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铺满发光青苔的阶梯。苔藓的微光里,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光点,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。她提着灯,一级级往下走,每一步落下,阶梯两侧的青苔便亮起一片,仿佛在为她点亮归途。不知走了多久,阶梯尽头,豁然开朗。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殿堂。穹顶是流动的星河,地面是半透明的冰晶,冰层之下,沉睡着数不清的、形态各异的沙漏。每一个沙漏里,细沙流淌的速度都不相同——有的快如闪电,有的慢若凝滞,有的甚至逆向而行。而在殿堂正中央,一座最为庞大的沙漏之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她背对着她,长发如瀑垂落,肩甲上天使徽记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正仰头望着那座沙漏,沙漏上半部分,金色的细沙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倾泻而下,而下半部分,却始终空空如也。仿佛所有流逝的时间,都只奔向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。“洛缪。”她轻声唤道。那身影缓缓转过身。金发在星光中流淌,面容依旧清丽绝伦,可那双曾盛满晨光与笑意的眼眸里,却是一片荒芜的、令人心悸的空白。她看着她,眼神陌生得如同初见。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平静,毫无波澜,“为什么……我会觉得,你这个名字,让我很想哭?”灯笼里的火苗,猛地剧烈摇晃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