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，他们或许并不把陆明当成自己的队友。可是见识到陆明的恐怖之处后，他们当即改变了态度。不说怎么结交讨好，至少不能得罪。············地下室内。空气中...血雨越下越急，越下越密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猩红的水珠在坠落、在敲打、在渗透。陆明脚下的红色积水已漫过鞋面，湿冷刺骨，却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寒意——那是灵异在啃噬神经末梢，是鬼血顺着毛孔钻入皮肉，正一寸寸改写他身体的底层规则。他仍在哭。不是悲伤，不是恐惧，甚至不是情绪驱动。那泪水从眼角滑落时，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：咸涩中泛着铁锈味，滴在手背上竟微微腐蚀皮肤，腾起一缕淡青烟气。鬼新娘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，红盖头早已被血雨浸透，沉甸甸地垂着，像一块裹尸布。她没动，也没哭，只是死死攥着伞柄，指节发白，指甲深深陷进木质纹理里。可那把伞……纹丝不动。伞面已彻底化为赤红，伞骨缝隙间渗出细密血珠，沿着伞沿滴落，在血池表面砸出一圈圈暗色涟漪。更诡异的是，那些涟漪并未散开，反而缓缓向内收缩，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，每个漩涡中心都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——不是树干上那种将成未成的鬼奴轮廓，而是清晰、扭曲、带着生前最后一刻极致痛苦的面孔。陆明认得其中一张。是严力。那张脸只存在了半秒便沉入血水，可就在那一瞬，陆明脑中轰然炸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：铁锈味的风，断裂的刹车声，后视镜里骤然放大的卡车灯，还有副驾座上女人惊恐到失声的嘴型……“不……”陆明喉结滚动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，“这不是我的记忆。”可身体比意识更快——他左手下意识抬起，五指痉挛般张开，掌心朝天。下一秒，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自虚空中探出，指甲漆黑如墨，径直插进他掌心！没有血，没有痛感。只有一股冰冷黏稠的“东西”顺着手臂血管逆流而上，所过之处，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的暗红脉络，一闪即逝。哭坟鬼复苏了。不是失控，不是暴走，而是……苏醒。陆明瞳孔骤然收缩，视线边缘浮现出无数重叠的灰白色影子——那是哭坟鬼的“视野”。他看见自己正站在血池边，看见鬼新娘僵立如雕像，看见远处高速路护栏扭曲成婴儿蜷缩的姿态，看见天上血云裂开的缝隙里，有无数双眼睛正向下凝视……“它在借我看。”陆明猛地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口腔爆开，强行撕开一层幻觉薄膜，“不是我主导，是它在用我的眼睛确认‘领地’。”话音未落，脚下血水猛然沸腾！咕嘟！咕嘟！不是气泡，是人脸。成百上千张人脸自血水中浮起，有的闭目安详，有的龇牙咧嘴，有的泪流满面——全是不同年龄、不同性别、不同死状的面孔，层层叠叠堆砌成一座浮动的“人面浮岛”，缓缓向陆明漂来。距离十米。八米。五米。鬼新娘终于动了。她左手松开伞柄，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那条素白绸带——正是当初缠绕在她脖颈上、如今已浸染鬼血的嫁衣绶带。绸带扬起瞬间，血雨竟自动避开三尺方圆，形成一道短暂真空。“呜——”一声尖啸撕裂雨幕。绸带如活蛇缠上最近一张人脸，猛地一勒！“噗”地轻响，那人脸竟如熟透浆果般爆开，溅射的不是血肉，而是一团浓稠黑雾。雾气刚升腾，就被周围血雨裹挟，瞬间稀释消散。可第二张脸已贴到鬼新娘面门不足一尺。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人面浮岛加速推进，速度越来越快，脸上表情从静止转为抽搐，再变为癫狂狞笑。陆明想抬手，手臂却重逾千钧。他体内灵异正经历一场无声战争：哭坟鬼的阴冷、戏鬼残留的诡谲、鬼新娘的肃杀、黄金雨伞的镇压之力……全在经脉中冲撞奔涌，每一次对撞都让血管凸起如蚯蚓，皮肤下似有无数小手在抓挠撕扯。就在此时，血池中央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不是骨头断裂，是某种封印崩解的声音。所有漂浮的人脸齐齐转向池心，嘴巴大张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仿佛被无形巨口吸走了所有声波。陆明艰难侧头。只见血池正中央，水面如镜，倒映着赤红天空。但那倒影里，天空裂开的缝隙中，并非眼睛，而是一张巨大无朋的……戏台帷幕。猩红绒布垂落，金线绣着褪色的“寿”字，边缘焦黑卷曲，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又反复缝补。帷幕微微晃动，露出后面一线幽暗。幽暗中，有鼓点响起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缓慢，沉重，每一下都精准踩在陆明心跳间隙。他胸腔内那颗跳动的心脏，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减速，仿佛被那鼓点牵着鼻子走。“不对劲……”陆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，“戏鬼不是这个节奏……”真正的戏鬼，锣鼓喧天，唱念做打皆癫狂炽烈。而此刻的鼓点，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倦怠，像一个唱了一辈子戏的老伶人，卸了妆，摘了髯，只余下空荡荡的戏台和一盏将熄的油灯。鬼新娘突然仰起头。尽管盖头遮住视线，她却像能“看”见那帷幕。她松开绸带，双手缓缓抬起，做出一个极其古老的礼敬姿势——双肘内收，指尖相对，掌心向上，形如托举一物。这是……迎神礼。陆明心头剧震。他从未教过鬼新娘这个动作。驭鬼者与厉鬼之间，从来只有压制、利用、平衡，何来“迎神”？可鬼新娘真的在行礼。而且随着她动作，血池水面倒映的帷幕，竟也微微倾侧，仿佛在回应。咚……咚……鼓点忽停。帷幕缝隙中，缓缓伸出一只手。不是枯槁，不是血肉，而是一只由无数细碎纸片拼凑而成的手。纸片泛黄发脆，边缘毛糙，上面还残留着褪色墨迹——依稀可辨是某个旧戏班的名册残页。那只手悬停半空，掌心朝上，摊开。陆明瞳孔骤缩。掌心里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。方孔圆钱，铜绿斑驳，正面铸着“康熙通宝”四字，背面却是空白。但当陆明目光触及铜钱瞬间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轰然炸开——这枚铜钱，他见过。就在鬼邮局最深处，那个永远打不开的檀木抽屉里。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古董，随手翻过便丢在一旁。可此刻，铜钱表面却浮现出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迹，正随着血雨滴落微微闪烁：【戏未终，钱未投，台下人莫走。】陆明呼吸一窒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严力不是意外死在这里。他是被选中的“捧钱人”。所谓血池，根本不是灵异污染形成的灾厄之地，而是一座……正在苏醒的戏台基座。严力用自己的死亡，填满了这座戏台的第一道“台基”，而鬼血，不过是浸透台板的陈年胭脂水。至于那封被陆明收起的红色信件……陆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袖内袋。信封一角赫然露出半截——不知何时，那封信竟自己挣脱了封蜡，信纸边缘正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应和鼓点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陆明嘴角扯出一抹惨笑，“不是我在攻略恐怖片，是这片‘恐怖’，早把我写进了剧本里。”话音未落，整片血域骤然静默。雨停了。血珠悬停半空，如一颗颗猩红琥珀。风止了。连树干上那些将成未成的鬼奴人脸，都凝固成石膏像般的僵硬。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唯有那枚铜钱，在纸手掌心轻轻旋转，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陆明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，从铜钱上传来，直抵灵魂深处。他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步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踏着悬停的血珠，走向血池中央。鬼新娘没有阻拦。她只是默默跟上，红盖头下，一双惨白手指悄然扣住了陆明后颈——不是阻止，而是……扶稳。陆明终于站在了血池正中央。水面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，以及身后那片凝固的猩红天地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伸向那枚铜钱。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铜钱边缘的刹那——“叮铃。”一声清脆铃响，突兀刺破死寂。不是来自血池，不是来自帷幕，而是来自陆明自己腰间。他随身携带的青铜铃铛，正剧烈震颤，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。每一道裂痕里，都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，雾气聚而不散，迅速凝成一张张微型人脸，无声开合着嘴。这些脸，全是之前被鬼新娘绸带绞碎的那些。它们没死。它们只是……换了个容器。陆明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明白了铃铛的真相——这根本不是什么驱邪法器，而是顾羽当年亲手打造的“戏单子”。每一张人脸，都对应一个被选中登台的“演员”。而铃铛震颤，意味着……开戏时辰已到。铜钱倏然消失。纸手收回帷幕。血池水面倒影里，那座猩红戏台的帷幕，正缓缓拉开。鼓点再起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这一次，不再是疲惫倦怠。而是激越昂扬，如千军万马踏破山河。陆明低头，看见自己双脚正缓缓沉入血水。水面没过脚踝，小腿，膝盖……血水冰冷刺骨，却奇异地不再腐蚀皮肤，反而像温热的液体，温柔包裹每一寸肌肤。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。鬼新娘正缓缓摘下那顶浸透血雨的小红盖头。盖头落地瞬间，血池倒影里，陆明身后赫然多出一道身影——不是鬼新娘，而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衫、头戴瓜皮小帽的老者。老者手里握着一杆旱烟袋，烟锅明明灭灭，吐纳之间，竟有青灰色戏文字符飘出，融入血雨。陆明浑身一震。他认得这张脸。三个月前，大昌市殡仪馆停尸房。那个总在凌晨三点准时出现，替尸体整理遗容、哼着走调小调的老殓师。对方曾在他第一次踏入停尸房时，笑着递来一杯热茶，杯底沉着一枚铜钱。当时陆明没喝，只当是普通老人的客气。现在他懂了。那杯茶，是“定场茶”。那枚铜钱，是“入场券”。而眼前这血池，这戏台，这鼓点，这满世界悬浮的人脸……全是他早已签下的“演出合同”。“所以……”陆明声音沙哑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，“从一开始，我就不是观众？”血池倒影里，老殓师叼着烟袋，缓缓点头。烟锅火星明灭，映照出他沟壑纵横的脸：“错喽，小友。你既是观众，也是角儿。只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烟锅指向陆明胸前口袋里那封微微发烫的红色信件：“你演的这出戏，名字叫《收信人》。”话音落下，血池水面轰然塌陷！不是下陷，而是向内坍缩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。所有悬浮血珠、所有凝固人脸、所有猩红云层……全被吸入那一点幽暗。陆明感到天旋地转，身体被撕扯着拖向深渊。最后一刻，他看见鬼新娘朝他伸出手，红盖头在坍缩气流中猎猎飞舞，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、却异常平静的脸。她没说话。只是将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铜钱，轻轻放在了他掌心。陆明攥紧铜钱。滚烫。像一块烧红的炭。然后，世界彻底黑暗。……大昌市，尚通大厦顶层。杨间猛地站起身，咖啡杯摔在地上，褐色液体泼洒如血。他死死盯着窗外——郊区方向，那片赤红天幕已消失无踪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阳光重新洒落，照在干净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刺眼光芒。可杨间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刚才……看到了。在血幕消散的前一秒，他透过某种难以言喻的灵异感应，瞥见了血池中央那一幕：陆明沉入血水，鬼新娘摘下盖头，老殓师烟锅明灭，还有……那枚被塞入陆明掌心的铜钱。更可怕的是，他听到了。那句穿透灵异屏障，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的话：【戏未终，钱未投，台下人莫走。】杨间喉咙发紧，伸手摸向自己西装内袋。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体。他掏出来。一枚铜钱。康熙通宝，背面空白，边缘有新鲜刮痕——分明是刚刚被人用指甲狠狠划过。他记得清楚，自己从未拥有过这枚铜钱。可它就在那里。静静躺在他掌心，铜绿斑驳，像一枚来自地狱的请柬。窗外，阳光明媚。杨间却感到彻骨寒意，顺着脊椎一路爬升，冻僵了每一寸神经。他知道，这出戏，远未落幕。而下一个捧钱人……或许，已经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