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姐，你在想什么呢？”青君的声音将知微的思绪拉了回来。小女娃此时正挽起袖子，围着那块灰扑扑的巨岩转圈圈，两眼放光，“快说快说，这石头怎么打开？我要砸了它吗？”知微摇了...浑元城，城主府养心斋内，烛火摇曳如喘息。那盏青铜魂灯悬于半空，灯焰微弱，却似有生命般缓缓搏动，每一次明灭，都牵扯着空气里游离的灵机，令四周阵法嗡鸣震颤，仿佛不堪重负。妙方道人喉结上下滑动，指尖掐进掌心，指节泛白。他死死盯着那缕火苗——不是寻常魂火的青白，而是暗金中泛着锈红，像干涸百年的血痂重新渗出温热；更诡异的是，灯壁裂纹深处，竟隐隐浮现出细密符文，随火跳动而明灭，形如……爪痕。“祖父临终前，亲手将这灯封入松阳洞天第九重‘葬神渊’，用三十六根镇魂钉、七十二道蚀灵咒、九重逆命阵锁死。连松阳祖师残魂都避之不及……”妙方声音嘶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石碑，“谁敢启？谁又能启？！”东山真人赤眉微扬，袖口一翻，掌心托出一枚墨色骨片，表面蚀刻着半幅星图，边缘焦黑如被雷劫劈过：“陛下亲赴葬神渊，只取回此物。你祖父当年封灯时，曾以本命精血为引，在渊底刻下最后一道禁制——‘若灯复燃，必有人以松阳祖师残魂为薪，反炼灯芯’。”顾棠音瞳孔骤缩。松阳祖师残魂？她下意识看向妙方道人——后者脸色铁青，嘴唇翕动，却未反驳。东山真人目光扫过徒弟，又落回妙方脸上，语气陡然转厉：“妙方，你可知那夜松阳洞天九大重天为何尽数崩塌？为何葬神渊外三百里地脉枯竭如朽木？为何松阳祖师最后残魂，会化作一道青光，被某人卷走？”“你！”妙方道人猛然抬头，眼中暴起血丝，“你在查我？！”“非是查你。”东山真人缓缓起身，赤袍垂落如火焰流淌，“是查那卷走青光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刺向虚空某处——仿佛穿透千山万水，直抵抱朴峰听风水榭密室之中，正捏着小白狐后颈皮的陈业。“那人用了‘青知’。”妙方道人浑身一僵。青知——灵隐宗失传三百年之秘术，以元婴残魂为基，炼魂成丹，服之可得一丝元婴道韵，短则续命十年，长则助筑基修士窥见金丹门槛。但此术早已随松阳祖师陨落而断绝，连华岳府藏经阁最底层的残卷里，也只余一句“青知者，盗天机也”。可此刻，东山真人竟一口道破！“不可能……”妙方喃喃，“青知需元婴残魂为引，松阳祖师既已身陨，哪来残魂供人炼制？！除非……”除非松阳祖师根本没死。除非那缕残魂，是假的。除非……有人伪造了一具“假残魂”，骗过了所有追寻者的眼睛。妙方道人额头沁出冷汗，突然想起陈业摊前那几串蛮牛筋——火候精准到毫厘，油花在炭火上爆开时的声响，竟与当年祖父烹炼松阳祖师残魂时，魂火跃动的节奏一模一样！他猛地转身，一步踏碎地面青砖，直逼东山真人：“你早知道？！你故意让我去见那小子，就是为了试探他？！”“试探？”东山真人轻笑一声，赤眉如焰跳动，“不，我是要你亲眼看看——当真正懂青知的人站在面前，你还能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顾棠音呼吸一滞。她终于明白，为何师父执意要请妙方道人出山。不是为罗霄小会，不是为松阳洞天，而是为这盏灯。为那个能炼青知的人。为那个……可能还活着的松阳祖师。“师父……”她声音发紧，“若松阳祖师未死，那当年覆灭百草谷、屠尽白狐福地、血洗松阳洞天第九重天的人……”“不是他。”东山真人斩钉截铁，“松阳祖师若活，何须借他人之手杀人？他若真活，又岂容区区筑基修士，在他眼皮底下偷走青知？”妙方道人踉跄后退半步，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凄厉如夜枭：“所以……你们怀疑是我？怀疑我盗了祖父的禁术，又偷了松阳祖师的残魂，还炼出了青知？！”“不。”东山真人摇头，“我们怀疑你——当年亲手将松阳祖师残魂，封进那盏灯里的人。”死寂。连烛火都凝滞了一瞬。顾棠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血珠渗出，却感觉不到疼。她终于听懂了。松阳祖师没死。但有人把他活生生炼成了魂灯的灯芯。而那人，是妙方道人的祖父——上一代东山真人。“祖父他……”妙方道人喉头滚动，声音破碎，“他说松阳祖师已疯，元婴溃散，只剩执念……说唯有将执念封入灯中，才能镇住那场席卷凌墟的‘心魇之劫’……”“心魇之劫？”东山真人冷笑，“那不过是松阳祖师临终前，对所有觊觎他元婴残魂者的诅咒。他知道自己将死，便布下局——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，再让所有人争抢一具假残魂，最后……等真正的继承者，来点燃这盏灯。”顾棠音脑中电光炸裂。继承者？谁是松阳祖师的继承者？灵隐宗早已分裂，燕齐两地各立山头，连松阳祖师嫡传的《松阳九章》都残缺不全……唯有一处——抱朴峰。那里藏着整部《松阳九章》的原本，由灵隐宗当代掌门亲自看守。而掌门，正是陈业的师尊。那位闭关三十年、从未露面、连罗霄小会都不屑参加的……灵隐老祖。“师父！”顾棠音脱口而出，“您是说……陈业背后，站着灵隐老祖？！”东山真人未答，只抬手一招。嗡——悬浮的青铜魂灯骤然震动，灯焰暴涨三寸，暗金火光中，竟浮现出一行血字，如泪滴般缓缓流淌：【青知既成，松阳当醒。】字迹未落，灯焰倏然收缩，凝成一点针尖大小的赤芒，射向东南方向——抱朴峰所在。同一时刻，听风水榭密室内。陈业指尖尚捏着小白狐后颈皮，忽觉袖中玉简剧震！那是灵隐老祖所赐的“松阳信符”，三百年来从未亮过。此刻，它通体赤红，烫得惊人，表面浮现出与魂灯上一模一样的血字：【青知既成，松阳当醒。】陈业神色未变，只将玉简翻转，露出背面一行小字——那是老祖亲手刻下的禁制密语：【若见此符，即刻焚香，开山门，迎祖师。】他抬眸，扫过八个徒弟。知微已悄然掐诀，指尖青光流转，正在推演松阳洞天地脉走向；松阳抱着小白狐，正偷偷往它嘴里塞灵果，一脸“师父快夸我懂事”的期待；青君揉着太阳穴，似在思索什么艰深难题；燕国则站在角落，手按刀柄，眼神锐利如鹰隼——他不知何时已悄然布下三重传音阵，密室内每一句低语，皆可实时送至燕齐宗总坛。陈业缓缓松开小白狐。后者抖了抖耳朵，故作茫然地“唧唧”两声，爪子却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线纹路，形如古篆“松”字，平日隐于绒毛之下，唯有魂灯亮起时，才会微微发烫。陈业看着那抹金线，忽然低笑一声。原来如此。难怪松阳洞天九大重天，独缺第五重“松风台”。难怪青知丹药效如此霸道，竟能让筑基修士短暂模拟元婴威压。难怪小白狐每次靠近他，都会本能地往他袖口钻——不是贪恋温暖，是在感应他袖中那枚常年温润的松阳木令。那不是令牌。是钥匙。是松阳祖师留给真正继承者的……第一道封印。“师父？”松阳仰起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玉简好烫啊！是不是有大宝贝要出来了？！”陈业揉了揉她的发顶，声音温和：“是啊，大宝贝。”他抬手，指尖凝聚一缕青气，轻轻点在小白狐额心。刹那间，金线纹路骤然亮起，如活物般游走至狐狸双眼，瞳仁深处浮现出两座微缩山影——左为抱朴，右为松阳，山巅云海翻涌，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古灯，静静燃烧。小白狐浑身僵硬，喉咙里发出幼猫般的呜咽。它终于明白，为何陈业从不追问它的身份。因为对方早就知道。不是猜的。是等的。等它自己，把最后一道封印解开。“松阳。”陈业唤道。“在！”“去把后院那口锈了三十年的古井盖掀开。”松阳愣住：“啊？那井不是……”“嗯。”陈业微笑，“井底有东西，等了你师父三十年。”青君眨眨眼：“师父，井里有什么？”“松阳祖师的棺材。”陈业淡淡道，“准确地说，是他给自己准备的……第二具肉身。”密室内霎时落针可闻。知微指尖青光蓦然溃散，脸色微白。燕国按刀的手一颤，刀鞘撞上桌角，发出清脆一响。小白狐彻底瘫软在松阳怀里，四爪朝天，狐狸眼绝望地翻着白。完了。它苦心经营三年的“傻狐狸”人设，彻底崩了。更可怕的是——它忽然记起，当年松阳祖师陨落前，曾留下一句预言：【待青知成，松阳醒；若遇持灯者，莫问姓名，叩首三拜，唤我——阿昭。】阿昭。不是祖师。不是真君。是那个曾抱着它在松阳山巅看流星雨，笑着叫它“小雪团儿”的……年轻道人。小白狐鼻尖一酸，眼泪吧嗒砸在松阳手背上。松阳慌了：“大白你怎么啦？！是不是师父欺负你了？！”陈业垂眸，看着那只哭得打嗝的小狐狸，忽然伸手，替它擦去眼角泪珠。动作轻柔，像拂去一片雪。“不哭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，“阿昭前辈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。”小白狐抽抽搭搭，爪子揪住他衣袖，呜呜咽咽：“……阿昭前辈，是不是……很疼？”陈业指尖一顿。窗外，浑元城方向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。那是华岳府的“惊蛰钟”，百年不响，今日连叩九响。钟声荡开，整座听风水榭的禁制如琉璃般寸寸龟裂。而在抱朴峰方向，一道青光冲天而起，撕裂云层，直贯星穹——青光尽头，隐约可见一袭素袍身影，负手而立，袖角翻飞如鹤翼。他低头，望向浑元城方向，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松阳祖师，未死。他只是……睡了一觉。而今，该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