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霄洞天。断剑崖。此地剑气纵横，寒光凛冽。位于凌云七十九峰之一的剑峰，据说，炼神宗的传承，有一半源自此峰。而在崖底的一处古老洞府前，血腥气正浓。“吼……”...战车停稳，麟马喷出两道灼热白气，蹄下青石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顾棠音翻身落地，靴底踏碎三块地砖，震得街面浮尘微扬。他目光如刀，先扫过青君袖角未收尽的半缕青气——那是今晨她替陈业温养灵脉时残留的云隐宗心法余韵；再掠过知微腰间悬着的玄铁罗盘，盘面隐有星图流转，正是灵隐宗镇山秘宝“观微仪”的仿制品；最后钉在青君胸前那枚被帷帽遮了大半的玉珏上，玉色温润泛青，边缘却刻着七道细若游丝的龙鳞纹——正是当年墟国覆灭前，守陵龙族献给燕国王室的“渊渟珏”。妙方道人缩着脖子往炉后挪，油渍斑驳的道袍蹭得炭灰簌簌落：“小祖宗，老道真没招惹你啊……”“没没招惹？”顾棠音唇角一扯，暗红长鞭倏然甩出，鞭梢在离妙方道人鼻尖半寸处骤然停住，凝成一点猩红血珠，“你烤这蛮牛筋的紫阳花油，混了三滴‘忘川引’——七百年前墟国禁药，专破灵体封印。昨夜城西乱葬岗，十七具筑基修士尸身魂魄尽散，唯独心口留着一缕青烟，烟气里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钩刺向青君，“有云隐宗‘清尘诀’的余味。”青君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她当然记得。昨夜子时，今儿突然魇住，指尖渗出黑血，喉间发出非人的呜咽。是知微强行以观微仪压住她体内暴动的墟国灵纹，而陈业……陈业用三根银针封了今儿七窍，又取自己心头血混着云隐宗秘药“雪魄膏”敷在她额心。那血气逸散时，确实沾染了清尘诀的淡青光晕。可顾棠音怎么知道？“师父……”今儿忽然拽住青君衣角，声音细若游丝，“他手好冷。”青君低头，只见今儿腕骨凸起处，几道暗金色纹路正沿着血脉缓缓上爬，像活物般微微搏动。她猛地想起昨夜陈业拔针时，今儿额上雪魄膏突然化作青雾，雾中竟浮现出半片破碎的墟国古碑——碑文与顾棠音腰间玉佩上的蚀刻一模一样。“原来如此。”青君抬眼，帷帽阴影里眸光沉静，“顾公子不是来寻‘归墟引’的解药？”顾棠音瞳孔骤缩。他腰间玉佩嗡鸣一声，暗金纹路应声亮起，与今儿腕上金纹遥相呼应。“你认得此物？”“不认得。”青君摇头，指尖却悄悄按在今儿腕脉上，一股极细微的青气顺脉而入，“但今儿魇症发作时，我见过它在她血里游走的样子——像一条饿了七百年的龙。”话音未落，今儿突然剧烈呛咳，咳出的不是血，而是数粒晶莹剔透的冰晶。冰晶落地即融，却在青石上蚀出七个小孔，孔洞深处泛着幽蓝寒光。“寒髓冰魄！”妙方道人失声惊呼，“墟国皇族血脉……竟能凝练此物？！”顾棠音脸色终于变了。他一步跨到今儿面前，长鞭缠上她手腕欲探查，却被青君横臂拦住。两人灵力尚未相触，街道两侧商铺檐角突然齐齐垂下七十二道青色光幕——是知微不动声色间布下的“青冥锁阵”，阵眼正是她腰间观微仪上流转的星图。“顾公子。”知微声音清越，“今儿师妹的寒症，需云隐宗‘九转清心露’压制。若公子执意强取，”她指尖轻叩罗盘，“这浑元城七十二处灵脉节点，怕是要陪今儿师妹……同病一场。”空气凝滞如铅。顾棠音盯着知微掌心罗盘，忽然低笑出声：“灵隐宗弃徒，竟为云隐宗卖命？”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铜残镜，镜面裂痕纵横，却映不出任何倒影，“你可知这镜子里，照见的是谁的魂？”知微呼吸一滞。她腰间观微仪星图疯狂旋转，指针直直指向青铜镜——镜中裂痕深处，隐约浮现出一截断裂的龙角虚影，角尖沁着将干未干的血珠。青君脑中电光石火。七百年前墟国覆灭之夜，最后一位龙族祭司正是以自身龙角为引，将墟国皇族血脉封入“归墟引”。而那祭司……正是云隐宗开山祖师的道侣。“所以今儿不是……”青君喉头微动。“她是我妹妹。”顾棠音收起青铜镜，声音哑如砂砾，“七百年前，我亲手把她魂魄抽离，封进‘归墟引’——只为骗过燕国国师的窥天镜。可昨夜她心口涌出的青气……”他目光如刃刺向陈业方向，“有人用云隐宗心法，撬开了封印。”陈业一直静立人群外围，此刻缓缓抬手，指尖悬着一滴未落的汗珠。汗珠里映着整条长街：妙方道人炉中未熄的青鸾火、知微罗盘上跳动的星芒、今儿腕上搏动的金纹……还有顾棠音玉佩裂缝里，一闪而过的、与青君尾巴尖同源的淡青光泽。“顾公子误会了。”陈业开口，声音平缓如常，“我撬不开任何封印。我只是……”他指尖汗珠悄然碎裂，化作七点青芒，其中一点倏然没入今儿眉心，“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，还给她。”今儿浑身一颤，腕上金纹骤然炽亮！她仰头望向天空，瞳孔深处浮现出漫天星斗，星轨运转之速快得令人目眩。忽然间，她小小的手指指向顾棠音腰间玉佩：“哥……你的角，断了。”顾棠音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半步。他下意识去摸耳后——那里本该有半截龙角，如今只余一道狰狞旧疤。“七百年前，你斩断自己的龙角封印我时……”今儿声音忽而变得空灵悠远，仿佛自时间尽头传来，“忘了龙角断处，会生新鳞。而新鳞……”她抬起手，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金色鳞片，鳞纹与顾棠音玉佩上的蚀刻严丝合缝，“会映照持佩者最想藏起的真相。”顾棠音玉佩轰然炸裂！无数金屑纷飞中，一面完整的青铜古镜悬浮半空——镜中映出的不是众人倒影，而是七百年前墟国祭坛：年幼的顾棠音跪在血泊里，手中断角插进地面，而他怀中抱着的，正是襁褓中的今儿。祭坛四周，七十二根青铜柱上刻满云隐宗符文，柱顶燃烧着与妙方道人炉中一模一样的青鸾火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妙方道人怔怔望着古镜，“云隐宗……从来就是墟国守陵人。所谓‘清尘诀’，根本不是净化心魔的法门，而是……”“是镇压归墟引的咒印。”青君接道，目光扫过陈业指尖未散的青芒，“师父每夜替今儿温养灵脉，不是在疗伤，是在喂养封印。”陈业轻轻颔首，袖中滑出一卷泛黄帛书——正是云隐宗失传已久的《归墟纪略》。书页无风自动，停在某一页：画着七十二根青铜柱围成的圆阵，阵心绘着一枚青金色龙鳞，鳞下朱砂批注八个大字：“鳞在人在，鳞亡阵溃”。今儿忽然捂住心口，痛得弯下腰。她腕上金纹如活蛇钻入皮下，颈侧浮现出细密青鳞，尾椎处衣料被撑开一道裂口——一抹淡青色的、稚嫩却真实的龙尾尖，正微微颤抖着探出。“糟了！”知微急喝，“归墟引反噬！她血脉觉醒速度太快，肉身承受不住！”顾棠音想上前，却被今儿抬手制止。她喘息着，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青玉簪——簪头雕着半片龙鳞，正是陈业今晨亲手为她别上的。“师父……”今儿将玉簪按在自己心口，声音虚弱却清晰，“您教我的‘清尘诀’第三重……是不是要先把心脉烧穿，再让青气从伤口里长出来？”陈业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震动。今儿笑了，那笑容与七百年前祭坛上濒死的少女重叠：“原来您早知道……烧穿心脉时，疼得像被万剑穿心。可您说，疼过了，就能看见真正的星空。”她指尖发力，玉簪猛然刺入心口！没有血。只有一道青光自伤口迸射，如利剑劈开长街阴霾。光中浮现出巨大龙影——龙首昂然向天，龙爪紧扣七十二根青铜柱，龙尾蜿蜒成环，环内星辰流转，赫然是浑元城地底灵脉的真实图景！“归墟大阵……”妙方道人喃喃，“竟以整座城为基？！”“不。”青君望着龙影爪下浮现的七十二处光点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是以七十二位云隐宗弟子为阵眼。他们自愿散去修为，魂魄化作青气，日夜温养今儿血脉——包括……”她看向陈业，“师父您，对么？”陈业沉默良久，缓缓摘下左手手套。手背之上，七颗朱砂痣排列成北斗之形，痣中隐隐透出青光。“云隐宗第七十二代守陵人。”他望着今儿心口绽放的青莲状光纹，“今儿，该回家了。”龙影仰天长吟，声浪掀翻屋顶瓦片。今儿腕上金纹尽数化作青鳞，尾椎处龙尾彻底舒展，鳞片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她轻轻一跃，足尖点在龙影爪尖，俯视着顾棠音：“哥，你断角时忘了件事——龙族血脉，从来不怕反噬。怕的……是不敢认自己的鳞。”顾棠音僵在原地。他耳后旧疤突然裂开，一滴金血坠地，竟在青石上蚀出半片龙角轮廓。就在此时，妙方道人炉中青鸾火“轰”地腾起三丈高！火中浮现一张苍老面孔，须发皆白，却双目如电：“小辈们，吵够了么？”青君悚然抬头——火中老者面容，与《归墟纪略》扉页画像分毫不差，正是云隐宗开山祖师！“七百年了，总算等到归墟引解开。”老者目光扫过陈业手背北斗痣，又落在今儿舒展的龙尾上，“丫头，你师父没告诉你吧？守陵人最后一道咒印……得用龙尾尖血，才能唤醒墟国地宫。”今儿低头，毫不犹豫割开龙尾尖。一滴青金血珠坠入青鸾火。火焰轰然坍缩，化作一枚拳头大的青铜钥匙，静静悬浮于半空。钥匙齿痕蜿蜒如龙脊，齿尖一点青金血光，正与今儿尾尖伤口遥遥呼应。“地宫入口，在浑元城最热闹的酒楼地窖。”老者影像渐淡，唯余一声喟叹，“记住，进去之前……先吃顿饱饭。守陵人饿着肚子，可开不了门。”妙方道人抹了把脸，胖脸上油光闪闪：“哎哟，老祖宗连这个都算到了？正好——”他抄起铁签，唰唰唰串起十二串蛮牛筋，青鸾火暴涨，火苗竟凝成十二只振翅青鸾，“今日老道亲自下灶！这可是用归墟引封存七百年的蛮牛筋，火候……刚好七百二十年！”青君望着那十二只衔着牛筋的青鸾，忽然想起陈业昨夜说过的话：“有些门，得等里面的人主动推开，外面的人才好进去。”她牵起今儿的手，龙尾轻轻摆动，扫开一缕拂面的风。风里带着青鸾火的气息，还有七百年前墟国祭坛上，未散尽的香火味道。知微收起观微仪，轻声道：“师父，咱们……回听风水榭么？”陈业望着空中青铜钥匙，指尖青芒流转：“不。先去食仙居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青君晃动的龙尾尖上，那里一滴青金血珠将坠未坠，映着满街流光。“今儿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