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糊涂！”一声厉喝从堂外传来，打断了五长老的话。议事堂门被猛地推开，孙皓大步走进来。他脸色铁青，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，与平日里那个沉稳儒雅的家主判若两人。“家，家主。”...崔永烈站在堂前，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。烛火在议事堂高悬的青铜灯盏里跳动，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映得更深，也把他眼底那一丝未褪尽的惊悸藏得更严实。他没有再开口，只是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轻轻一翻。一道青光自他袖中腾起，在半空凝成一枚古朴玉符——那是崔家祖传的“青冥令”，通体青碧，符纹如藤蔓缠绕，中央嵌着一颗微缩的星辰虚影，幽光流转，隐隐有风雷低鸣。“此令，今日起交予永年。”崔永烈声音不高，却压下了所有窃语，“凡持令者，代家主行权，军令如山，违者，族规处置。”堂下顿时一静。那不是寻常信物，而是崔家立族三百年来，仅在生死存亡之际才启用的“战时摄政令”。上一次亮出此令，是两百年前云州大旱，崔家与孙家争夺赤霞谷灵泉，血战七日，断了三支嫡系血脉。崔永年单膝跪地，双手过顶，接过青冥令。玉符入手微凉，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，几乎压得他肩骨咯吱作响。他抬头望向大哥，只见崔永烈眼中没有托付的欣慰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——那是把整个家族押上赌桌后，连呼吸都屏住的窒息。“另有一事。”崔永烈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像怕惊扰了梁上栖着的阴魂，“此战，不许带族谱。”堂内骤然死寂。一名年轻子弟失声：“不……不带族谱？可若战死沙场，魂无归处，岂非成了孤魂野鬼？”“孤魂野鬼？”崔永烈冷笑一声，竟似悲极而反笑，“王家若胜，我崔家满门抄斩，连尸首都不会入土，何谈魂归族谱？林琅若胜，崔家若败，族谱烧了，还能少流点血；若胜，族谱自然重续，且比从前厚三倍！”他转身踱至堂侧高柜前，亲手推开紫檀木柜门。柜中并无灵丹宝器，只静静躺着一卷泛黄兽皮，边角磨损，墨迹斑驳，正是崔氏最老的初代族谱——皮卷之上，用朱砂写着数百个名字，每个名字旁都缀着一滴干涸发黑的血点。崔永烈抽出一柄短匕，寒光一闪，割开自己左手食指，殷红鲜血汩汩涌出。他未包扎，任血滴落，在族谱首页空白处，写下一个崭新名字：崔永年。血字尚未干透，他又划破右指，再写一个：崔明远——他长子之名。接着是崔明昭、崔明澜……接连写下十三个名字，全是此战将随崔永年出征的嫡系子弟，包括他自己。血珠滚落，洇开，像一朵朵猝然绽开的彼岸花。“凡血书于此卷者，若战死，魂魄不散，自有宗祠香火接引，不堕幽冥。”他声音嘶哑，“其余人等，名字暂留族外册，待战后论功，再定是否入谱。”这是崔家从未有过的僭越之举——以血为契，以战为阶，把族谱从供奉祖先的神龛里搬到了刀锋之上。它不再只是血脉的名录，而是一张生死状，一份投名帖，一纸通往新纪元的船票。众人怔怔望着那页猩红，喉头滚动，却无人再出声质疑。崔永年捧着青冥令起身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却将玉符贴于心口，深深一揖：“谨遵家主令。”三日后，寅时末。范阳城东十里，古槐坡。雾气浓得化不开，白茫茫裹着嶙峋黑石与枯枝，远处山影若隐若现，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。崔家七十三人已列阵完毕，皆着玄青劲装，外罩轻鳞软甲，腰佩双刃短剑，背上负着特制藤弓与三叠箭囊。无人喧哗，只有粗重呼吸在雾中凝成白气，又被寒风撕碎。崔永年立于阵前，青冥令悬于胸前，随呼吸微微起伏。他身后，是崔家最精锐的筑基战力：二十七名筑基中期以上，四十六名筑基初期，其中半数已凝出本命灵器雏形，气息如刃，锋芒内敛。忽然，雾中传来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。由远及近，由疏而密，不多不少，二十二骑。为首者一身玄色云纹锦袍，左半张脸覆着暗红鳞甲，在熹微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，右眼金红竖瞳缓缓扫来，目光所及之处，崔家修士本能绷紧脊背，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住咽喉。林琅来了。他身后，心腹护卫按剑肃立，郑吴二位客卿袍袖鼓荡，隐有雷息游走；二十名青鳞卫策马环列，铁甲覆面，只露一双寒星般的眼睛，坐骑皆是异种雪鬃狼，鼻孔喷着白气，爪下无声，唯尾尖偶尔甩动，带起几缕霜尘。双方相距三十步，勒缰停驻。林琅并未下马，只微微颔首：“崔长老，准时。”崔永年上前一步，拱手：“琅少爷，崔家七十三人，尽在此处。”林琅目光掠过阵列，忽而抬手，指向崔永年身后第三排左侧一人：“你，摘下面具。”那人一怔，下意识抬手欲触脸侧——却见他左颊赫然覆着半张银鲨皮面具，边缘以细金线缝合，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血管搏动。崔永年脸色微变：“琅少爷，此人乃我崔家秘传‘潜鳞卫’，面目不得示人……”“潜鳞卫？”林琅唇角微掀，竟似笑了一下，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“既称潜鳞，便该知鳞甲之下，不止有血肉，还有真名。”他右手抬起，五指虚握。刹那间，那人面罩银鲨皮骤然绷紧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！皮面下青筋暴起，皮肤寸寸龟裂，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瘦削的脸——眉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左耳缺失，右耳垂上穿了一枚黑铁环。“报上姓名、修为、所修功法。”林琅声音平缓，却如寒铁坠地。那人喉结滚动，声音干涩：“崔……崔砚，筑基五层，修《九曲潜渊诀》，主炼水遁、匿形、蚀甲三术。”“很好。”林琅颔首，“即日起，编入青鳞卫第七队，归郑客卿直辖。战后若活，赐你一枚‘蜕鳞丹’，助你凝炼第二副本命鳞甲。”崔砚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热光芒。蜕鳞丹！此丹需以千年玄蛟蜕下的逆鳞为主药，辅以三十六味珍稀灵材，炼制九九八十一天，成丹率不足一成。崔家库藏中仅存半枚，还是先祖冒死潜入北溟深渊所得！郑客卿侧目，眸光微闪，却未置一词。崔永年心中凛然——林琅这一手，看似随意，实则如刀剖鱼腹，精准剔除了崔家最隐秘的一根刺。潜鳞卫向来只听家主密令，擅刺探、暗杀、毁阵，是崔家真正的獠牙。如今当众点破、收编、赐丹，既消解了其独立性，又以重利笼络其心。更可怕的是，他连崔砚修的是哪部功法都一清二楚……这哪里是借道？分明是借兵之名，行削藩之实。可崔永年不能拦。他只能垂首，声音愈发恭敬：“多谢琅少爷厚赐。”林琅这才翻身下马，玄色袍角扫过冻土，足下竟未留下丝毫印痕。他走到崔永年身侧，压低声音，只二人可闻：“崔家主让我转告你——三日内，他已在临邑西市‘万宝斋’后院，埋下三枚‘玄阴蚀阵盘’，阵眼直通王家祖宅地脉节点。只待你部佯攻灵草园，王雄必调‘地脉守御营’回援，届时阵盘自启，护山大阵根基将松动三息。”崔永年瞳孔骤缩：“这……家主他……”“他信不过王雄，更信不过你们。”林琅淡淡道，“所以，他把最后的底牌，押在了我林家手上。”崔永年喉头哽住，半晌，只艰难吐出一字：“……是。”雾气渐薄，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白。林琅抬手，指向东南方向：“出发。目标——临邑灵草园。辰时三刻，准时放火。”崔家队伍立即开拔，步伐整齐，甲叶不响，如一条沉默的青色长蛇滑入薄雾。林琅翻身上马，却未随行，只伫立坡顶，目送他们远去。心腹护卫悄然靠近：“大人，真信崔永烈？”“信一半。”林琅望向雾中模糊的远山轮廓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他埋阵盘是真，想借我手除王雄也是真。可若王家未灭，他必在返程时截杀崔永年部，夺回青冥令，再以‘崔永年勾结外敌、祸乱宗族’之名，清洗所有参战旁系，独揽大权。”心腹护卫悚然：“那……崔永年？”“他若活下来，便是崔家新主。”林琅终于收回目光，金红竖瞳里燃起一簇幽焰，“若死了……崔永烈就得亲自披甲上阵，替他弟弟还债。”他翻身上马，马鞭轻扬：“走，去黑铁矿场。让王雄知道，什么叫釜底抽薪。”同一时刻，临邑王家祖宅。地底三百丈，玄冥殿。王雄端坐于万载寒玉座上，周身缠绕着数十条漆黑锁链，每一条锁链末端都钉入地面阵纹，阵纹中心，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浑浊圆珠——正是王家护山大阵“玄冥吞天阵”的阵核。此刻，阵核表面正泛起细微涟漪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。王雄闭目，额角青筋突突跳动。他左手掐诀，指尖血珠滴落阵核，涟漪骤然扩大，幻化出三幅画面：北方，黑铁矿场烽烟初起，青鳞卫如潮水般漫过矿墙，守军连预警钟都未敲响，便已身首分离；西方，灵草园火光冲天，崔家修士却并未强攻，而是以藤蔓符箓困住外围守卫，主力悄然绕向后山禁地——那里，正埋着王家最隐秘的“龙涎果”母株；东方，铸兵坊炉火炸裂，郑吴二位客卿并肩而立，郑客卿掌心托着一尊三寸青铜鼎，鼎口喷出青色火焰，所过之处，精钢熔为赤水；吴客卿指尖弹出七道金线，如蛛网铺展，瞬间绞断三座主炉的地火脉络。三处战场，皆在王家反应之前，已被精准撕开最脆弱的创口。王雄猛然睁眼，眼中血丝密布，手中玉圭咔嚓裂开一道细纹。“林琅……”他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，枯瘦手指狠狠攥紧扶手，指甲崩断，渗出血珠，“你真当老夫……是泥捏的？”话音未落，整座玄冥殿骤然剧烈震动！头顶穹顶簌簌落下碎石，阵核嗡鸣如濒死巨兽哀嚎。因为就在这一刻——范阳崔家祖宅地下密室。崔永烈独自跪坐在蒲团上，面前摆着三枚乌黑阵盘，盘面刻满扭曲蝌蚪文。他咬破舌尖，喷出三口精血，血雾笼罩阵盘瞬间，阵盘腾空而起，化作三道黑光，破开地脉，直贯临邑！阵盘没入王家祖宅地底的刹那，玄冥阵核表面，赫然浮现出三枚清晰的血色符印！王雄狂吼一声，猛地拍向玉座扶手：“传令！地脉守御营，即刻回防！开启‘玄冥倒悬阵’，将阵核沉入地心岩浆——”可命令尚未传出，殿门轰然洞开！一道身影撞了进来，衣袍染血，左臂齐肩而断，嘶声大喊：“家主！不好了！崔家……崔家后山地宫塌了！族谱库起火！火里……火里钻出几十条火鳞蟒，正在吞噬历代先祖牌位！”王雄如遭雷击，僵在当场。火鳞蟒？崔家地宫怎会有此等上古异种？那分明是林家《赤鳞锻体诀》修炼至第九重时，以自身精血催生的护法灵兽！他霍然抬头，死死盯住殿角阴影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身影，黑袍覆体，面容隐在兜帽之下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平静无波，却如深渊凝视。影七。元婴修士，林家影卫统领，此刻，终于现身。王雄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，终于明白——林琅根本不在乎崔家是否真心。他早就在崔永烈身上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一颗以血为壤、以疑为肥、以绝望为雨，终将长成绞杀王家的毒藤的……种子。而此刻，藤蔓已然攀上悬崖，只待最后一推。临邑城外，古槐坡。雾已尽散。朝阳刺破云层，洒下第一缕金光。那光芒落在林琅半张鳞甲覆面的脸上，一半炽烈，一半幽暗。他仰起头，深深吸了一口清冽晨风。风里，已有血与火的气息。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