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希鸿走进正厅，先对云松子行了一礼，然后看向萧北辰，抱拳道：“王爷亲临，有失远迎。”萧北辰打量着他。眼前的孟希鸿气息沉稳，眼神清明，周身灵力内敛却隐有锋芒，确实是刚突破金丹不久但根基扎...孙皓手指轻叩案几，青玉镇纸下压着三份密报，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。他目光沉静，却似有暗流在瞳底奔涌，良久才道：“不是不像——是根本就不是。”孙渺一怔，抬眼望向兄长。孙皓起身，缓步踱至书房东壁悬挂的云州舆图前，指尖划过勇县与临邑之间那一片连绵山岭，最终停在两县交界处的断龙峡。“你看这里。”孙渺走近，顺着兄长指尖望去。断龙峡地势险峻，东西两崖如刀劈斧削，仅有一线栈道穿行其间，历来为兵家必争之隘口。但此地并无驻军，亦无哨所，地图上只标着“断龙无营”四字小注。“林琅没在西营布攻城阵，却在断龙峡北麓三里外的鹰愁坳，悄悄建了座石垒。”孙皓声音低沉，“赵老汉的儿子赵小二，昨夜冒雨翻山绕道，混在采药人里进去看了——垒墙不高，仅丈许，却全以玄铁矿渣掺混黑曜岩浆浇筑；墙内未设箭垛，却嵌了七十二枚引灵铜钉，按七星拱斗之势排布；墙后无营房，唯有一条斜向下凿的甬道，深不见底。”孙渺心头一跳：“那是……”“是‘伏蛰阵’的阵眼基座。”孙皓转过身，眸光如刃，“伏蛰者，潜而不动，蓄势待发。此阵不主杀伐，专破护山大阵的灵脉接驳点。一旦启动，可于百里之内扰断三处以上灵脉节点，使护山大阵如断脊之龙，顷刻失力。”孙渺呼吸微滞：“他要破王家祖宅的‘九嶷玄穹阵’？”“不止。”孙皓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薄片，约半掌大小，表面蚀刻着细密纹路，中央一点朱砂未干，“这是赵小二趁换岗时，从鹰愁坳守卫腰间顺来的阵符残片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‘乙字第七号，应劫引雷，三更启枢’。”孙渺接过，指尖触到那朱砂微温，竟似尚带活气。“应劫引雷……”他喃喃重复，忽而抬头，“大哥，这不是伏蛰阵的符！这是‘劫雷引’，天衍宗秘传的破阵奇术，专用于轰击阵法核心枢纽，需以金丹修士精血为引，借天雷之力撕开灵脉锁链——林琅怎会用这个？”孙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：“他不会用。但他手里，有会用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从书案抽屉底层取出另一封密信，火漆印仍是温热的：“今晨刚到。崔家家主崔砚，在三日前密会天衍宗外门执事李砚舟。两人在栖霞观后山枯松林中闭关三日，出来时，李砚舟左袖空荡，断臂新愈；崔砚则面色灰败，唇角隐有焦痕——像是被雷火反噬所伤。”孙渺瞳孔骤缩：“劫雷引……需要施术者以自身为引，承纳天雷余劲。若非同源同脉、心神相通之人，强行共修，必遭反噬。崔砚和李砚舟……”“一个崔家供奉的阵法大宗师，一个天衍宗雷部真传弟子。”孙皓将密信轻轻推至案角，“他们联手炼了一枚‘劫雷子’，七日内成形，藏于一枚仿制的林家验身玉珏之中，混在昨日运往勇县的药材箱底。”孙渺猛地攥紧那枚青铜符：“所以林琅在鹰愁坳建的不是伏蛰阵——是劫雷引的承接阵！他要用崔家和天衍宗联手炼出的雷子，去炸王家祖宅的阵眼？！”“不。”孙皓摇头，语气却愈发幽冷，“他要用这枚雷子，炸掉的不是王家祖宅，而是——王雄本人。”孙渺浑身一凛：“什么？！”“王雄每月初七子时，必独赴祖宅后山‘养心崖’静坐三个时辰。崖下三百步，便是九嶷玄穹阵的主脉中枢‘玄枢洞’。而玄枢洞上方，正对应着鹰愁坳伏蛰阵的第七号节点。”孙皓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出一道虚线，自鹰愁坳而下，穿断龙峡，直抵养心崖，“林琅不需要破阵。他只需要让王雄，在那个时辰，恰好站在玄枢洞正上方。”孙渺背脊沁出一层冷汗：“可劫雷引一旦引爆，方圆十里灵气暴乱，王雄纵是元婴初期，也难逃神魂震裂之厄——可若王雄死了，王家必乱，临邑失主，林琅岂非白白为他人作嫁？”“所以他还要留王雄一口气。”孙皓从袖中取出第三样物事——一截枯枝，通体墨黑，枝头凝着三粒赤红如血的果子，果皮上隐隐浮现金色脉络，“这是‘续命三昧果’，百年一结，只生在万年寒髓泉畔。三年前，王家曾悬赏千枚上品灵石求购此果，只为给王雄续命延寿。如今……它已在林琅手中。”孙渺喉结滚动：“他要先废王雄修为，再以三昧果吊住其命，使其沦为傀儡？”“傀儡太假。”孙皓将枯枝轻轻放在青铜符旁，两物相映，赤果与铜锈竟泛出诡异共鸣，“他要的是‘证人’。”“证人？”“王雄若当众指认，是天衍宗与崔家合谋刺杀于他，且证据确凿——那便不是嫁祸，而是‘亲证’。”孙皓目光如渊，“届时林琅只需率众‘及时赶到’，救下奄奄一息的王雄，再当众取出崔家密信、李砚舟断臂残片、劫雷子玉珏，乃至王雄亲口所录的魂音玉简……王家上下，谁还敢不信？”孙渺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：“可王雄何等老辣？岂会轻易开口？”“他不开口，林琅便替他开。”孙皓指尖轻点三昧果，“此果除续命，尚有一效——服下之后，神魂如浸温汤，三日之内，所思所念，皆可被高阶摄魂术悄然拓印。林琅不必逼问，只需让王雄在濒死之际，反复听见一句话——‘李砚舟说，崔砚答应了，只要王雄死，云州就是天衍宗的’。”孙渺默然半晌，忽然低声道：“大哥，林琅这一局，看似针对王家，实则……是在逼天衍宗动手。”“不错。”孙皓负手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，“他早算准孟希鸿不敢坐视崔家与天衍宗勾结之事泄露。一旦王雄‘亲证’消息传出，孟希鸿为保宗门清誉，必连夜斩杀李砚舟，焚毁所有关联文书，并派人狙杀崔砚灭口。而崔砚若死，崔家必疑天衍宗欲吞并其阵法传承；李砚舟若死，天衍宗雷部真传断绝，其余支脉必然不满。云州世家本就如散沙，此役之后，将再无一家敢信另一家。”他回身，目光灼灼：“林琅不要云州。他要的是——云州无人能制他。”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，唯闻檐角风铃轻响，似远古战鼓余韵。就在此时，门外传来急促叩击声。“家主，孙柏刚传回急讯！”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不住惊惶，“刘三醉酒吐真言，说林琅昨夜召见郑、吴两位客卿，密谈至丑时。今晨，郑客卿独自离营，往南去了。吴客卿则带十名青鳞卫，押着三辆黑篷车，往北入山——车上没装货，只堆满空陶瓮。每只瓮底，都刻着‘五丰’二字。”孙渺一步抢至门前：“人在哪？”“吴客卿车队刚过断龙峡，正沿旧官道往北。孙柏说……他看见其中一只陶瓮颠簸破裂，洒出的不是土，是灰白色的‘蚀骨磷粉’。”孙皓眸光骤然一厉：“蚀骨磷粉？此物遇阴气即燃，燃则生毒雾，三息蚀金，七息溃神。王家祖宅护山大阵虽强，却最畏阴煞侵蚀——若将此粉混入阵法引灵渠，待月华潮起之时，整座九嶷玄穹阵便会从内部腐朽！”他快步走回书案，提起狼毫，蘸墨疾书，落笔如刀：【令孙柏即刻返勇县，以送药为由，面见刘三，赠其‘宁神丹’三粒，言明此丹可解宿醉头痛。丹中暗融‘牵机引’，服后七日，神思恍惚，言无不尽。】【令钱掌柜明日申时，于隆盛行后巷，将一卷《云州商道补遗》亲手交予一名戴竹笠的跛脚汉子。书页第七十八页夹层中，藏有林家本家近十年对临邑矿脉的勘测图，标注三处地脉薄弱点——此图，务必于后日辰时前，送至王家执事王忠手中。】【令赵老汉即刻遣心腹，携三十斤新焙‘哑雀茶’，送往临邑东市‘听松斋’。茶罐底部，嵌有薄如蝉翼的‘影纹镜’一片。镜中已提前刻好幻象——三日前子夜，两名蒙面修士持天衍宗令牌，潜入王家祠堂，盗走镇族之宝‘玄阳鉴’。】写毕，孙皓将三道密令叠好，封入青玉筒，递予护卫：“亲自送去，不得假手他人。”护卫领命而去。孙渺望着兄长沉静侧脸，终于忍不住问：“大哥，我们……到底站在哪一边？”孙皓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雕花木棂，晚风裹挟着远处海腥气涌入书房。渤海湾方向，隐约可见数点渔火，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，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。良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我们谁也不帮。”“我们只看棋落何处。”“然后——收尸。”话音落时，檐角风铃忽地剧烈摇晃，发出一阵凄厉长鸣。孙渺下意识抬头，只见一只灰羽夜枭掠过屋脊，翅尖沾着一点暗红，不知是血，还是未干的朱砂。同一时刻，勇县试验场密室深处。林琅盘坐于玄冥寒玉台上，周身缠绕着幽蓝色雷丝，丝丝缕缕钻入他异化的左手。骨爪之上，七枚银针深深没入指节，针尾缀着细若游丝的血线，连向台边七盏青铜灯。灯焰跳跃，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。石门无声滑开。心腹护卫跪伏于地，额头贴着冰冷地面：“大人，吴客卿已入山。蚀骨粉按您吩咐，尽数倾入断龙峡西侧‘阴蛇谷’地下暗河。三日后月圆，阴气最盛，毒流必随水脉渗入临邑地底。”林琅眼皮未抬，只淡淡道：“王雄今日去了哪里？”“养心崖。已连续三日。”“很好。”林琅终于睁开眼，右瞳澄澈如水，左瞳却泛着金属冷光，瞳孔深处，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——正是王雄。他抬起左手，缓缓握拳。咔嚓。一根银针寸寸断裂，灯焰猛然暴涨，随即熄灭。“告诉郑客卿，让他今晚子时，去五丰县南三十里的‘落雁坡’——孟希鸿的亲传弟子，会在那里‘偶遇’他。”护卫一凛：“是去……”“去演一场苦肉计。”林琅嘴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郑老剑术精湛，断他左臂，留他性命。让他带回一句活口——‘孟希鸿说，王雄不死，林琅不除，云州永无宁日’。”护卫深深叩首：“属下明白。”石门再次合拢。密室内，只剩林琅一人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缓慢蜕去骨刺、重新覆上薄薄血肉的左手，轻声道：“王雄，你教我如何做戏。”“现在——该我教你怎么死了。”窗外，西营操练声依旧震天动地，喊杀如潮，仿佛整座勇县都在为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而沸腾。无人知晓，那最炽烈的火焰之下，早已埋下冰封万载的寒髓。亦无人知晓，真正的大幕，此刻才刚刚拉开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后，是比深渊更幽暗的寂静。是比雷霆更无声的杀机。是云州千年未变的棋枰上，第一次，有人伸手，捏住了所有棋子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