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津门这大火炉子依旧烧得旺。覃隆巷的秦宅小院里，却静得有些出奇。秦庚赤着上身，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若是离得近了，便能听见他体内传来一阵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。...雪沫子打在脸上，生疼。周永没动，只是站在原地，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，像盘踞的虬龙。那柄长刀沉甸甸的，刀鞘上还沾着黑毛和临走前蹭上的灰烬——可灰烬是死物，人却活生生没了。不是逃，不是藏，是彻彻底底的“空”。连雪地上最细的一道刮痕、枯枝上最轻的一片震落都没有。仿佛他从未坐过那块石头，从未添过那几根柴，从未笑过、咳过、喘过气。风停了一瞬。篝火余烬“噼”一声爆开，一星暗红火星腾起半尺高，又倏然熄灭。就在这光灭未明之际，周永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他看见了。不是用眼，是用【望气】。就在黑毛和消失的位置上方三尺，空气微微扭曲，像夏日蒸腾的热浪，但颜色不对。那是一抹极淡、极薄、近乎透明的灰白，如一层水雾，却比雾更冷、更滞重。它浮在那里，不动不散，也不消，像一块嵌进天地缝隙里的碎玉。而就在那灰白边缘，极其细微地，缠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墨绿——蛇信般的细线，一闪即逝。柳家的气，混进了白毛的尸气里。不是联手，是……寄生？周永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缓缓蹲下，左手五指插入积雪，指尖触到冻土之下半寸深的一处异样——软。不是雪化了的软，是某种东西钻进去后留下的、尚未弥合的孔隙，约莫小指粗，边缘光滑，泛着微弱的阴寒湿气。他抠出一把雪，摊在掌心。雪里裹着几缕断发——黑的，带血痂，根部焦黄，像是被什么灼烧过。是黑毛和的。可人呢？周永猛地抬头，目光如钩，扫过七周古松。树皮皲裂，沟壑纵横，每一道褶皱都像一张紧闭的嘴。他盯住正前方那棵最粗的老松，树干中段，有一处疤——不是天然形成的，是斧砍后愈合的旧伤，呈不规则的三角形，边缘泛着陈年暗红。而此刻，那疤痕正中心，渗出一滴水珠。不是融雪，是血。鲜红，温热，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，竟未凝固。“刘镖头。”周永声音低哑，却字字如凿，“把所有人叫醒。不许点灯，不许喧哗。刀不出鞘，弓不上弦。围车。”刘镖师一怔，随即绷紧下巴：“是！”脚步声压得极轻，像猫踩雪。趟子手们从帐篷里钻出来，披甲束带，眼神里还带着睡意，可一看周永的脸色，那点惺忪立刻被冻成了铁青。没人问为什么，只默默列阵。十七个人，两列，呈半月形护住那辆白箱子马车。张少攥着铁通条，手心全是汗，却硬是没敢擦，怕发出一点动静。妙玄道长来了。她没提剑，只将松纹古剑横抱于臂弯，剑鞘斜指地面。发髻微乱，道袍下摆沾着几点雪泥，显然是刚从被窝里滚出来的。她走到周永身侧，没说话，只将左手食中二指并拢，轻轻按在自己眉心。片刻后，指尖抬起，一抹淡金光晕自她额间一闪而没。“有影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冷如冰泉，“魂灯未灭，命格未断。他还在……这山里。”周永眼睫一颤。“但不在阳间路。”妙玄道长目光投向那棵渗血的老松，瞳孔深处映出幽微金芒，“他在‘夹层’。”夹层。这个词像一根冰锥，扎进所有人的耳朵。关外老林子有传言：长白山脉底下，埋着远古巨兽的脊骨；脊骨之间，裂开无数道看不见的缝。活人误入，便如纸片般被夹在两片骨头之间——看得见天光，听得到人声，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。猎户叫它“骨缝”，采参人唤作“影界”，胡子们则讳莫如深，只说那是“仙家收魂的夹道”。黑毛和，进了夹层？“怎么进的？”张少终于忍不住，声音抖得不成调，“谁干的？！”周永没答。他盯着那滴血珠，忽然抬手，将掌中那几缕带血断发往火堆余烬里一抛。“呼——”青烟腾起，不是焦糊味，是浓烈的药香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。众人眼前一花。火堆残烬上，竟浮现出几行虚影文字，如墨汁写就，却随烟气浮动：【野狐岭义庄·白毛蚀骨·三载未愈】【柳氏借气·引蛇渡劫·假作寻亲】【真身已困·影界九窍·唯缺一窍为门】字迹浮现不过三息，便随青烟散尽。张少张着嘴，一个字没看懂，只觉头皮炸开：“七……七爷？这……这是啥？”周永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那气息在冷夜里凝成一道笔直白练，久久不散。“是符咒。”他声音沉得能坠雪，“是黑毛和自己写的。用血，用骨髓，用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，刻进命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，最终落在妙玄道长身上：“道长，您懂《太乙阴符经》残卷。‘影界九窍’，哪一窍，能开门？”妙玄道长眸光一凝，袖中手指掐算，指尖微微发颤：“……巽位。风窍。需以至刚之气破其滞，至阳之火焚其阴，再佐以……活人精血为引，叩门三声。”“至刚之气？”张少脱口而出，“七爷，您……”“不是我。”周永打断他，目光如电，射向车队最末那匹枣红马——秦庚仍坐在马上，黑大氅在夜风里纹丝不动，像一尊玄铁铸就的雕像。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，正静静望着这边，眸子里没有惊疑，没有焦灼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，仿佛早知会有此局。周永朝他拱手，姿态郑重：“秦先生，借龙筋虎骨一用。”秦庚没动。只是抬眸，视线越过周永肩头，落在那棵渗血的老松上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雪粒在睫毛上结霜。然后，他缓缓下马，解下背上那个长条白布包裹。布裹解开。不是刀。是一杆枪。通体黝黑，枪身无纹，却隐现鳞甲之痕；枪尖非铁非钢，色作暗金，形如龙吻，吞口处雕着一对怒目圆睛。整杆枪静置手中，竟似有呼吸，枪尖微颤，嗡嗡作响，如龙吟在渊。“伏波司镇岳枪谱，第七式——”秦庚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砸在每个人心上，“【龙脊贯日】。”话音落，他一步踏出。脚下积雪未陷，人已至老松之下。右手持枪，左手并指，自枪尾一路抚至枪尖。所过之处，枪身鳞甲次第亮起，暗金光芒游走如活物。当指尖抵住龙吻枪尖时，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烈气息轰然爆发——不是热，是“燃”，是气血蒸腾至极致，将周遭寒气尽数逼退三丈！篝火余烬被这股气流一激，猛地蹿起尺许高，火焰由红转白！“就是现在！”妙玄道长厉喝。秦庚双臂暴起青筋，腰胯拧转，脊椎如大龙昂首，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，枪尖直刺老松树干那道三角疤痕！“吼——！！！”一声龙吟并非出自人喉，而是自枪身炸开！音波肉眼可见，呈环形扩散，震得七周松针簌簌而落。枪尖刺入疤痕的刹那，整棵巨松剧烈震颤，树皮崩裂，露出内里森然白骨——那根本不是木纹，是真正的、盘虬交错的兽骨！而就在骨缝裂开的缝隙里，一团浓稠如墨的灰白雾气猛地翻涌而出，裹挟着刺鼻尸臭！“巽位——开！”妙玄道长并指如剑，凌空疾划三道金光，直没雾中。秦庚枪势不变，手腕一抖，枪尖在骨缝中猛地一搅！“咔嚓！”一声脆响，似朽木断裂，又似冰河乍裂。雾气中央，赫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——内里幽暗，却有风声呜咽，如万千冤魂齐哭。缝隙深处，隐约可见一条石阶，蜿蜒向下，尽头一点昏黄灯火，微弱摇曳。“门开了！”张少失声。“走！”周永低吼，抓起黑毛和那柄长刀，第一个冲向缝隙。可就在他身形将没入的刹那——“慢！”秦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，冷静如冰。周永硬生生刹住脚步，回头。秦庚枪尖垂地，暗金光芒渐敛，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。他目光锐利如刀，直刺周永怀中那柄长刀：“刀是他的，人不是。周兄，你确定要带这把刀进去？”周永一愣。妙玄道长脸色骤变：“七爷，快放下！那是‘替身契’的刀鞘！他用这刀斩过柳家的‘影蛇’，刀上已烙下对方气机——你若持刀入影界，等于亲手给柳家开了一扇后门！他们会顺着刀气，把你、把黑毛和、把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夹层！”周永如遭雷击，浑身僵冷。他低头看向手中长刀——刀鞘上，那几道不起眼的暗红锈迹，此刻正微微搏动，如同活物的心跳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张少声音发虚。秦庚缓步上前，伸出左手。他掌心向上，纹路清晰，却无半分老茧。下一秒，他右手指甲猛力划过左掌心——鲜血涌出，却未滴落，而是悬停半空，凝聚成一颗赤红血珠，滴溜溜旋转，散发灼热气息。“用我的血。”秦庚声音低沉，“龙筋虎骨之血，至阳至刚，可焚百邪，亦可……断契。”他屈指一弹。血珠离掌，化作一道赤练，精准撞上刀鞘锈迹！“嗤——！”白烟狂冒，滋滋作响。那几道暗红锈迹瞬间焦黑、龟裂、剥落，簌簌掉在地上，化为飞灰。刀鞘恢复本色，再无半分异样。周永长长吐纳，将刀插回雪地，深深一揖：“秦先生大恩！”秦庚颔首，转身走向马车。他掀开白箱子盖板，从中取出一方青玉匣子。匣子入手微沉，表面刻满细密云雷纹。他打开匣盖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三枚丹丸，色作朱红，大如龙眼，通体流转氤氲宝光，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药香弥漫开来，竟将空气中残余的尸臭尽数压下。“【九转续命丹】。”秦庚将匣子递向周永，“服下此丹，黑毛和纵在影界九窍，亦可保魂魄不散，肉身不腐。但——”他目光如电，扫过众人：“丹气只能护他七日。七日内，若找不到‘影界之心’，引他魂魄归窍，丹力一散，便是魂飞魄散，永堕夹层。”张少嘴唇哆嗦：“影……影界之心？那是什么？”秦庚望向远处茫茫雪岭，声音如亘古寒风：“是这山的‘骨髓’，也是‘影界’的源头。它在哪儿，没人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掏出一枚半旧的铜钱，正面“乾隆通宝”，背面却无字，只刻着一道极细的蛇形纹路。他将铜钱按在胸口，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眸中金光一闪而逝。“它在移动。正往南，往津门方向去。”周永心头巨震：“柳老太……亲自来了？”“不。”秦庚摇头，将铜钱收入怀中，语气陡然森寒，“是她放出来的‘饵’。她要钓的，从来不是黑毛和。”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向车队中央那辆蒙着厚厚油布的马车——正是装着白箱子的那辆。“是这车里的东西。”风，不知何时又起了。卷着雪沫，呜呜咽咽，如泣如诉。周永顺着秦庚手指的方向看去。油布在风中鼓荡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像擂在人心口的鼓点。他忽然想起聚丰园里，秦庚靠窗而坐，望着远处雪山轮廓时，那一声极轻的叹息。——“那关里……还真是富饶之地啊。”当时只道是感慨。如今才懂，那是猎人看见丰美猎物时，无声的赞叹。油布之下，究竟是什么？周永没有问。他只是慢慢弯腰，从雪地里拾起黑毛和遗落的那几缕断发，小心收进贴身衣袋。然后，他走到秦庚面前，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紫铜腰牌——上面刻着“威远”二字，边缘磨损严重，显是用了多年。“秦先生。”周永将腰牌双手奉上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，“这牌子，是威远镖局的命。今日起，它归您了。只要您肯护着这车队，护着这车里的东西，送到津门伏波司衙门——周永这条命，连同这十七个兄弟的命，从此以后，就是您的刀，您的枪，您的影子。”秦庚没接腰牌。他静静看着周永，看了很久。雪光映在他瞳仁里，像两簇不灭的幽火。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不是讥诮，不是敷衍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、带着三分倦意、七分锋锐的笑。“周兄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你错了。”“我不是来护送东西的。”“我是来……取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风雪骤急。秦庚转身，大氅翻飞如墨云。他重新跃上枣红马，不再看任何人一眼，只将那杆暗金龙枪横在鞍前，枪尖遥指南方——津门的方向。雪地上，一行新鲜蹄印，笔直向前，深入风雪深处。无人敢拦。无人敢问。因为所有人都明白——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