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山寺的厢房里，光线昏暗得像是被人用陈年的黑布蒙住了窗户。秦庚站在架子床前，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疙瘩，那双平日里握刀极稳的手，此刻悬在半空，想碰又不敢碰。床上，秦秀的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...风雪在元宝镇外的旷野上卷成灰白的龙，打着旋儿撞向山崖，又碎成更细的雪沫，扑在人脸上，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。车队停在镇口那座歪斜的石牌坊下，牌坊顶上“元宝重镇”四个字被风沙磨得只剩半截轮廓，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地里，嵌着几枚锈蚀的铜钱——没人去捡，也没人敢捡。张多跳下车辕，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脆响，他搓着冻红的手，哈出的白气刚离嘴就散了。“七爷，道长，周爷……这镇子，邪性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风声吞没，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硌在耳膜上，“您瞧那牌坊影子——斜着往东偏三寸，可太阳明明在正西。风水上叫‘棺盖斜扣’，主凶煞聚而不散。”秦庚没应声，只将马缰往张多手里一递，自己翻身下马。黑大氅下摆扫过积雪，露出腰间那柄古朴长剑的剑鞘，鞘身暗沉，却在雪光映照下泛出一线幽蓝寒芒，仿佛封着一口未出的龙吟。他抬眼望向镇内，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木屋、高悬的兽皮幌子、冻成冰坨子的酒旗，最终停在镇子中心那座三层高的聚丰园酒楼——二楼临街窗内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，灯影晃动，竟在窗纸上投出一个扭曲的、多了一只手臂的剪影。周永正蹲在车轮旁，用随身小刀刮掉轮轴上凝结的冰渣。刀刃刮过铁轴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。他忽然停手，指尖捻起一点冰屑，在掌心轻轻一搓。冰屑化水，水珠里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灰雾，如活物般扭动两下，倏然消散。他抬头看向秦庚背影，喉结上下滚动，终是没开口。“老张，别念叨了。”妙玄和从马上跃下，厚重的鹿皮靴砸进雪里，溅起一圈细雪，“镇八江的人还没进镇，你耳朵灵，听见没？”张多脸色一白，立刻侧耳凝神。风声呜咽，远处似有马蹄踏雪的闷响，由远及近，却不是寻常节奏——不是四蹄齐落，而是三快一慢，像跛脚的狼在雪地上拖行。他猛地抬头：“是青鬃马！镇八江的坐骑！可这蹄声……不对劲，像是马背上驮着死人！”话音未落，镇口官道拐弯处，雪幕骤然裂开一道缝隙。一匹通体漆黑、唯有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踏雪而来。马背上端坐一人，披着狼皮大氅，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，只露出下颌一道刀劈斧削般的硬线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的汉子，人人肩扛长枪，枪尖挑着的不是红缨，而是一串风干的人耳，在风中轻轻碰撞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“镇八江……”张多倒抽一口冷气，后退半步，靴跟踩进雪坑，“他怎么亲自来了？”那黑马在距车队二十步外戛然而止。镇八江缓缓抬头，兜帽滑落，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，左眼是颗浑浊的灰白色假眼，右眼却是灼灼燃烧的赤金色，瞳孔深处竟似有岩浆翻涌。他目光扫过车队，掠过威远镖局那些脸色惨白的趟子手，最后钉在秦庚脸上——那一瞬，秦庚肩头负着的长剑鞘身，毫无征兆地嗡鸣一声，鞘内剑身轻震，如龙欲挣锁。“跺爷。”镇八江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，“你带的货，归我了。”张多急上前一步，堆起满脸褶子：“小当家的，规矩您懂，水钱……”“规矩？”镇八江冷笑，右手突然抬起，五指箕张。刹那间，他身后一名持枪汉子闷哼一声，整个人如被无形巨锤击中，猛地弓腰喷出一口血雾！血雾未落，那汉子胸口衣襟骤然炸开，露出心口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，边缘皮肉翻卷焦黑，似被烈火炙烤过——而镇八江的手，分明还悬在半空。“我就是规矩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风雪都静了一瞬，“货留下，人滚。否则——”他右眼赤金光芒暴涨，目光扫过那辆装着白箱子的马车，“这箱子，连同里面的东西，一起埋进金沟子的冻土里，永世不得见天日。”秦庚终于动了。他向前踱出一步，靴底踩碎薄冰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这一步落下，他周身三尺内的风雪竟自动绕行，形成一个奇异的真空圆环。他仰头直视镇八江赤金右眼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金沟子的冻土之下，埋着三十七具柳家出马弟子的尸首。他们死前，都曾见过你右眼里的火。”镇八江瞳孔骤然收缩，赤金光芒剧烈波动，仿佛被投入石子的熔岩湖面。他身后几名汉子齐齐后退半步，手中长枪微微颤抖。张多惊得张大嘴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——津门伏波司密档里，只有最高阶司正才知晓的绝密：三年前金沟子雪崩，柳家七名顶尖出马仙奉命入山搜寻失踪的“龙脉金髓”，全数殒命，尸首在雪融后被发现时，心口皆有相同爪痕。“你究竟是谁？”镇八江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，沙哑中透出惊疑。秦庚不答，只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轻轻点向自己眉心。指尖尚未触及皮肤，他额前一缕黑发已无声焚尽，化作一缕青烟。与此同时，他身后那辆马车上，包裹白箱子的粗麻布无风自动，簌簌抖动，仿佛箱中之物感应到了某种召唤，正欲破封而出。就在此时，聚丰园二楼那扇油灯摇曳的窗户，“砰”地一声爆开！木屑纷飞中，一道灰影如离弦之箭射出，直扑镇八江面门！那影子速度太快，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，却带着浓烈的腐草与陈年香灰气息——正是出马仙施法时最典型的“阴风裹煞”！镇八江怒吼一声，赤金右眼爆射出一道炽热光柱，迎向灰影！光柱与灰影相撞，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，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锐响，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。灰影被光柱硬生生逼退三尺，显出真形——是个枯瘦老者，穿着褪色的靛蓝道袍，手持一柄缠满黑狗毛的桃木剑，脸上皱纹深如刀刻，双眼却亮得骇人，瞳仁里竟盘踞着两条细小的、不断游走的灰蛇虚影。“柳三爷！”张多失声惊呼。老者落地，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镇八江：“孽障！你右眼所炼‘熔金瞳’，取自柳家祖坟地脉火髓，盗火即盗命！今日若不交还火种，贫道便以自身百年阳寿为引，召请柳家镇山大仙‘铁背苍熊’，将你这具躯壳碾为齑粉！”镇八江狞笑，左手猛地撕开胸前衣襟，露出胸膛——那里赫然烙印着一枚暗红色图腾，形如蜷缩的幼熊，熊首位置，一点赤金火苗正静静燃烧！火苗跳跃间，隐约传出幼熊凄厉的呜咽。“铁背苍熊？”他嗤笑，“它早被我挖了心肝熬药，如今只剩一副空皮囊，供我驱使！”话音未落，他右手五指猛然向下一按！轰隆——！地面剧震！聚丰园门前冻得坚硬如铁的青石板轰然炸裂，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。裂痕中心，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爪破土而出！爪尖锋利如钩，抓向柳三爷咽喉！爪风过处，空气灼热扭曲，积雪瞬间汽化，蒸腾起大片白雾。柳三爷桃木剑横于胸前，口中疾诵咒语，剑身缠绕的黑狗毛根根竖立，发出刺耳尖啸。可那巨爪来势太快，眼看就要洞穿其喉——“住手。”声音不大，却如洪钟撞入每个人脑海。秦庚依旧站在原地，甚至未曾抬眼，只将并拢的两指缓缓放下。就在他指尖垂落的刹那，那只破土而出的巨爪竟在距柳三爷咽喉不足一寸处，骤然僵住！爪尖距离皮肤仅毫厘之差，却再难前进分毫，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坚不可摧的冰墙。时间仿佛凝固。风雪停歇，连柳三爷喉间滚动的汗珠都悬停在半空。秦庚这才抬眸，目光平静扫过镇八江赤金右眼、柳三爷瞳中灰蛇、乃至聚丰园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破窗——窗后，一道纤细身影一闪而逝，只留下窗棂上几片未融的雪花，悄然化作一滴晶莹水珠，沿着木纹缓缓滑落。“柳家的事，柳家人自己清算。”秦庚声音清晰，字字如冰珠坠地，“但这一车货，护送之人姓秦。若有人想拦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向镇八江胸膛那枚燃烧的幼熊图腾，“便先问过我剑鞘里的龙。”话音落，他身后那辆马车上的白布包裹，突然剧烈鼓胀！布面下，似有庞然巨物在缓缓苏醒，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，如同远古巨兽在冰层之下翻身。嗡鸣声并不响亮，却让镇八江右眼赤金光芒急剧明灭，让柳三爷瞳中灰蛇惊惶游窜，更让聚丰园二楼那扇破窗后，传来一声压抑的、近乎痛苦的轻哼。张多双腿一软，噗通跪进雪里，浑身抖如筛糠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什么镇八江，什么柳三爷，在这位秦七爷面前，不过是在悬崖边跳舞的猢狲。真正的风暴，从来不在风口，而在风暴眼中心那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之内。秦庚不再看任何人，转身走向聚丰园。黑大氅在死寂的风中猎猎展开，像一面无声招展的墨色战旗。他脚步踏在碎裂的青石板上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蛛网般的裂痕便如活物般急速愈合，直至恢复如初，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爪，从未发生。柳三爷拄着桃木剑，剧烈喘息，枯槁手指深深掐进剑柄，指节泛白。他望着秦庚背影，喉头滚动，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：“龙……锁？”镇八江死死盯着秦庚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右眼赤金火焰疯狂跳动，映得他整张脸明暗不定。他忽然抬手，一把扯下颈间悬挂的兽牙项链，狠狠掷于雪地！兽牙落地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，随即炸成无数碎屑——每一片碎屑中，都映出秦庚侧脸的模糊倒影，冰冷，漠然，深不见底。“撤！”他从牙缝里迸出二字，声音嘶哑如裂帛。身后汉子如蒙大赦，迅速翻身上马。镇八江却未动，只死死盯着聚丰园二楼那扇破窗，赤金右眼中，第一次燃起一种近乎恐惧的火焰：“老太太……您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？”窗后无人应答。只有风雪重新卷起，呜咽着灌入破窗，吹得那盏油灯剧烈摇晃，灯影在墙上疯狂扭曲、拉长，最终化作一头张开巨口的、无声咆哮的斑斓猛虎。秦庚已推开聚丰园沉重的木门。门内暖意混杂着酱香、酒气与汗味扑面而来，喧嚣鼎沸，划拳声、碰杯声、粗豪的谈笑声浪涛般涌出。他步入其中，身影瞬间被灯火与人影吞没。门外，雪地上，那只被强行定格的巨爪缓缓缩回地底，只留下一个冒着丝丝白气的幽深窟窿，窟窿边缘，几缕暗金色的鳞片碎片，在雪光下闪烁着微弱而危险的光芒。周永最后一个跨过门槛，反手关上木门，隔绝了门外呼啸的风雪与死寂。他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气息在暖烘烘的空气中迅速化为一团白雾。他低头，摊开手掌——掌心躺着一小片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雪花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，水珠里，再次浮起一丝灰雾，比先前更淡，却更顽固，如同跗骨之疽，萦绕不去。他慢慢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用疼痛提醒自己：这关外的雪，比津门的刀，更冷；这元宝镇的灯火，比伏波司的刑房，更暗。而那位走在前方、背影被酒楼灯火镀上一层暖金的秦七爷……他究竟是来送镖的，还是来收债的？聚丰园内，喧闹如常。没人注意到，角落一张油腻的方桌旁，一个穿着油腻棉袄的伙计正低头擦着酒碗，碗底倒映的，不是他自己的脸，而是秦庚踏入大门时，袖口无意拂过之处——那里，几粒微不可察的、沾着雪沫的黑色鳞屑，正悄然渗入木桌纹理，如同活物般，缓缓向桌角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