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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道神魂,周昌亦无从搭救。哪怕薄有神魂修行在身的人,神魂脱体数日之后,肉身自然衰败死亡,而被囚禁于画中的神魂,即便能被从画中放出,可其一旦脱离画卷,暴露于飨气乱流之中,又不能在短时间内回归自己...虞渊指尖微颤,那簇灯盏火在他掌心轻轻跃动,映得他眉骨泛青,眼窝深处却幽暗如井。火光一跳,虞泉水喉结上下滚动,仿佛被那点微芒烫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缓缓抬起手,指尖将触未触那团焰——忽而一顿,又垂落下去,指节泛白,像冻僵的枯枝。“他不碰?”虞渊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周遭无边的沉寂。虞泉水笑了下,嘴角牵得极轻,似笑非笑:“碰了,就真成‘灯芯’了。”话音未落,他胸前衣襟无声裂开一道细缝,皮肉之下竟浮出缕缕灰白游丝,如蛛网般缠绕着心口,正一寸寸向上蔓延,攀向脖颈。那丝线所过之处,皮肤便薄透一分,血管淡去,骨骼轮廓却愈发清晰,宛如一幅正在褪色的工笔画,正被无形之手缓缓擦去墨痕。虞渊目光一凝,倏然并指为刀,朝那灰白游丝斩去——指尖未及触其分毫,一股阴寒刺骨之意已顺着虚空直扑眉心!他顿住,瞳孔微缩:那不是气机,不是法力,是规则本身在排斥——此地不容阳性干涉阴性之蚀,连意图都算逾界。“果然……”虞渊低声道,“不是力量强弱的问题。”他收回手,火光随之晃了一晃,映亮虞泉水半张脸。那脸上已不见血色,唯余一种近乎玉质的莹白,剔透得能看见底下缓慢搏动的、几乎透明的心房。而就在心房正中,一点微不可察的紫红,正悄然浮动——像一枚尚未绽开的花苞,又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“杨任。”虞渊忽然道。虞泉水一怔,随即低头看向自己心口。那点紫红,正与远处云气灵芝遥遥呼应。两者之间,似有极细的银线,在火光不及的暗处无声牵连。“她还在等你。”虞渊说,“不是等你救她,是等你……认出她。”虞泉水喉头动了动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板:“我认得。可我连自己是谁,都快记不清了。”他抬手抚上自己面颊,指尖穿过皮肤,竟未觉阻碍——那手已半是虚影。“葛黛丽说,我正变成袁冰云。可袁冰云是谁?是服食金乌卵鞘的人,是被虞泉水置换的替身,还是……从一开始,就该是这坟里的一缕影?”他目光扫过虞渊头顶盘旋的八足乌鸦影子,又落回自己空荡荡的袖管,“而你呢?你孵化金乌,却未被置换;你掌太阳,却不染阴蚀;你带我们入坟,自己却立于岸上——周昌,你究竟是渡船,还是摆渡人?”虞渊没答。他只是将灯盏火往上托了托,火苗骤然拔高三寸,烈焰边缘竟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边。刹那间,四周白暗如沸水翻涌,无数沟壑扭曲延伸,竟隐隐勾勒出一条蜿蜒河道的轮廓——河床干涸,两岸尽是森白骸骨,而河心深处,一截断裂的扶桑枝桠斜插其中,枝头尚余三枚残破卵鞘,在火光下泛着冷硬青光。“你看清了?”虞渊问。虞泉水死死盯着那截断枝,呼吸停滞。那枝桠的纹路,竟与他掌心旧疤完全吻合——那是幼时被烧红铁钳烙下的印记,他早以为早已结痂湮灭,此刻却分明浮现于幻象之中。“扶桑……不是树。”虞泉水喃喃,“是脐带。”话音落地,头顶八足乌鸦影子猛地一振翅,发出一声无声尖啸!整片白暗骤然坍缩,所有沟壑瞬间收束成一线,直直刺向虞泉水心口那点紫红——“噗!”并非血溅,而是某种粘稠的、带着腥甜气息的暗红浆液,自他心口喷薄而出!那浆液离体即燃,化作数十朵细小灯焰,每一朵焰心都映出不同景象:白河市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妪、天神童仰头吞咽云霞的侧脸、女魃赤足踏碎冰原的足印、额图哈在日落边缘踽踽独行的背影……最后,焰心一颤,显出乌巢端坐巢穴、指尖轻点太阳的侧影。虞泉水踉跄后退半步,脸色惨白如纸,却忽而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白暗中撞出层层回响: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我不是袁冰云,我是‘脐’!是周旦与周昌之间的脐带,是虞渊日落之坟与现实阳世之间……唯一没被斩断的牵连!”他猛地抬头,眼中泪光灼灼,却无悲无喜:“所以你带我来此,不是为救我,是为剖开我——剖开这道脐,取出里面藏着的……‘太阳种’。”虞渊静静看着他,良久,才颔首:“对。”火光映照下,他额角沁出细汗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那朵灯盏火在他掌心剧烈明灭,仿佛随时会熄灭——可它没有。它只是更炽烈了,金边愈盛,焰心深处,竟浮现出一枚微缩的日轮虚影,轮中隐约可见八足蜷曲的幼鸦轮廓。“但你错了。”虞泉水抹去眼角泪,声音陡然沉静,“脐带若断,胎儿即死。可若脐带被剖开,却未斩断……流出的不是血,是活水。”他忽然摊开双掌,心口喷出的暗红浆液竟倒流而回,尽数汇入他掌心,凝成两枚血珠。血珠甫一成形,便自行悬浮,滴溜溜旋转起来,表面浮现金乌羽纹,内里却透出澄澈水光——正是虞泉水本名所寓之“泉”字真意!“虞泉者,阴中孕阳之泉也。”虞泉水望着血珠,唇角微扬,“你只知袁冰云秘需以缺损肉身、孱弱神魂为基,却不知最根本的‘缺’,从来不在躯壳,而在认知——若始终将自己当作‘被置换者’,那便永远困于置换之局。可若承认自己本就是‘置换’本身……”他双掌猛然合十!两枚血珠相撞,无声爆开。没有光,没有声,只有一圈肉眼几不可见的涟漪,以他掌心为源,向四面八方疾速扩散。涟漪所过之处,那些黏附在虞泉水身上的漆白羽毛,竟如遇春雪,簌簌消融,化作点点银尘,飘散于白暗之间。而他原本透明的躯体,竟开始重新“显影”——不是恢复血肉,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,纵横交错,织成一幅流动的星图。星图中央,赫然是那轮初生日轮虚影!“这才是袁冰云秘真正的开端。”虞泉水喘息着,却目光如电,“不是借阳补阴,是引阴孕阳!不是斩除自身,是让自身成为……阴阳交媾的坛城!”他话音未落,头顶盘旋的八足乌鸦影子突然俯冲而下,不扑向虞渊,反朝着他心口星图猛撞而去!乌鸦入体刹那,虞泉水全身剧震,七窍同时溢出银色光雾,雾中竟传出婴儿啼哭之声——极微,极远,却穿透白暗,直抵人心最幽微处。虞渊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听出来了——那啼哭声里,裹着额图哈的喘息、女魃的低吼、天神童的稚语,甚至还有葛黛丽指尖拂过琴弦的余韵……所有沉沦于此者的气息,正被这啼哭无声牵引、汇聚!“他在共鸣!”虞渊心头一震,“不是以力摄取,是以‘脐’为媒,让所有被置换者……同步苏醒!”果然,远处那团凝滞的紫红云气灵芝,猛地剧烈翻涌!云气散开,露出杨任本相——她双目紧闭,眉心却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中金光迸射,竟与虞泉水心口日轮虚影同频明灭!而更远处,沟壑阴影里,几道模糊人影亦微微颤动,其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抬头,额上疤痕如活物般蠕动,赫然是……额图哈!“时间不多了。”虞泉水忽然开口,声音已不复沙哑,反而带着奇异的空灵感,“下一个日出,会带走一个人。但若脐带未断,带走的就不是‘人’,而是‘权柄’——太阳权柄,阴坟权柄,乃至……周旦与周昌之间,那道未命名的‘生门’权柄。”他看向虞渊,目光澄澈如初生之泉:“你孵化金乌,是为飞出坟茔。可若飞出坟茔的,不是你,而是这坟本身呢?”虞渊沉默良久,终于抬起手,不是去接那团灯盏火,而是伸向虞泉水摊开的、浮现金乌星图的右掌。两人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那轮日轮虚影骤然暴涨,金光如潮水漫溢,瞬间淹没了白暗——光芒尽头,一座残破石碑缓缓浮现。碑上无字,唯有一道蜿蜒如蛇的刻痕,自碑顶直贯碑底。刻痕深处,正渗出温热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暗红液体,滴滴答答,落入下方干涸河床。虞泉水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,与碑上刻痕同源同色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轻松,甚至有些孩子气:“原来我的血,才是真正的虞泉水。”虞渊亦笑,笑意却深不见底:“那么,现在该你来选了——”他指尖金光微吐,轻轻点向石碑刻痕:“是助我剖开这脐,取出太阳种,让你彻底取代袁冰云,永镇阴坟?”“还是……”他另一只手,缓缓探向自己心口,那里衣衫之下,竟也浮现出与石碑同源的刻痕,正随呼吸明灭:“让我剖开自己,将这道脐……完整嫁接给你?”白暗在这一刻彻底沸腾。无数人影自沟壑中升起,不再扑向虞泉水,而是齐齐面向石碑,面向那两道血脉相连的刻痕,面向即将做出抉择的二人。它们无声跪伏,额头触地,姿态虔诚如祭司。虞泉水没立刻回答。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气息中,竟有白河市槐花的清甜、有虞渊深处泉水的凛冽、有金乌卵鞘燃烧时的硫磺气息、还有……一丝极淡、极暖的,属于真正太阳的咸涩。他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碰石碑,也不是去握虞渊的手。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轮日轮虚影之上。日轮应掌而亮,金光如熔金倾泻,瞬间照亮整片白暗。光芒中,他声音平静无波:“脐带从来不是用来割断的。”“是用来……打结的。”话音落,他五指收拢,狠狠攥住那轮日轮——金光轰然炸裂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