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……”走出那片黑毛风，到达那片坐落着红漆碉房寺庙建筑群的秃山脚下时，一直在周昌前头走着的僧侣，便彻底随风消散去，而周昌身边萦绕着僧侣流传下来的气机，那些气机环绕着周昌的身形，无形的气机，烘...“太阳……不是终点。”何炬的念头刚起，八足乌鸦影子便陡然一颤，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脖颈，双翅猛地向内收束，整个影躯在白暗中凝滞如冻——那轮悬于虞渊头顶、由无数星辰熔炼而成的太阳，竟在瞬息之间黯淡三分，光焰边缘泛起蛛网般的灰白裂痕。不是熄灭，而是……被吞食。一道无声无息的阴影自金乌腹地深处浮出，比周遭白暗更浓、更沉、更不可测。它没有形体，却让整片冻结的冰层微微震颤；它未发一言，可何炬心识中所有关于“存在”的定义，都在其掠过之际簌簌剥落。“……虞渊。”那声音并非从耳入，而是自宙光底层翻涌上来，像锈蚀千年的铁门被缓缓推开。虞渊本已僵直的脊背骤然弓起，双膝一软，竟不由自主跪伏下去——不是屈服，而是本能，是命壳子对真主的应激臣服，是袁冰云秘所铸因果链上，那一环早已锈死却从未断裂的锁扣。何炬瞳孔骤缩。他看见虞渊额角浮起一道淡青脉络，蜿蜒如蛇，直没入发际线深处；看见那脉络尽头，正有一粒微光搏动，与八足乌鸦影子胸腹间跳动的节奏严丝合缝；更看见虞渊喉结上下滚动，嘴唇开合，吐出的却非人声，而是无数重叠的、破碎的、来自不同时空的低语：“……归巢……归巢……归巢……”原来不是虞渊在驾驭乌鸦影子。是乌鸦影子，在借虞渊之躯，校准自己的坐标。何炬心念如电——此前鲁纯借鬼根感应乌鸦影子，不过是以诡仙残骸为引线，触碰表层投影；而此刻，虞渊这具被袁冰云秘反复淬炼、又经周昌亲手点化的命壳子，竟成了真正锚定金乌核心的……活体罗盘！“轰！”八足乌鸦影子猛然振翅，不再俯冲，而是直直向上撕裂白暗！那轮黯淡太阳被它一口衔住，光焰在喙间剧烈明灭，仿佛随时将爆裂成齑粉。可就在光焰濒临溃散的刹那，虞渊突然仰首，张口吐出一道漆黑气流——非血非息，乃是自命壳子最幽深处榨取的本源精魄，裹着袁冰云秘特有的、带着腐朽甜香的阴寒气息，精准灌入乌鸦影子咽喉！“唳——！！！”一声尖啸撕裂寂静，却无音波，唯见白暗如纸般皲裂，露出其后流动的、沸腾的暗金色光潮。八足乌鸦影子双目燃起两簇幽火，羽翼边缘析出细密金纹，驮负的太阳骤然炽盛，光焰不再是静止燃烧，而是如活物般奔涌、旋转、升腾，最终化作一道垂直贯天的光柱，悍然刺入上方那片本该永恒凝滞的“天顶”！光柱所及之处，白暗寸寸崩解，显露出其下真实——那并非天空，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、缓慢旋转的漆黑树冠。无数枝桠虬结如龙，每一道分叉末端，都悬挂着一枚枚半透明的卵鞘，内里蜷缩着形态各异的乌鸦雏鸟，有的三足，有的四首，有的通体燃烧着青灰色冷火……而所有卵鞘中央，赫然悬浮着一座巨大巢穴，巢壁由凝固的暗金色血液浇筑而成，巢心深处，一点猩红如心跳般搏动。扶桑神树真正的树冠。何炬心头巨震，几乎失语——原来所谓“金乌日落”，不过是神树根须在虞渊日落之中投下的倒影；所谓“白暗”，实则是树冠遮蔽天光后，在巢穴下方自然形成的、隔绝一切探知的绝对领域。而他们一路挣扎求生之地，竟是栖息于神树最高处的……巢穴阴影之下！“嗡……”那轮太阳光柱刺入巢穴瞬间，整座巢穴猛地一震。巢心搏动骤然加剧，猩红光芒暴涨，如活物呼吸。紧接着，巢穴外壁的暗金血液开始蠕动、汇聚，在何炬惊骇注视下，缓缓塑成一张巨大面孔——眉骨高耸，鼻梁如刀，下颌线冷硬如铁，正是周昌面容，却比先前所见更加古老、更加漠然，仿佛自开天之初便凝固于此。“你来了。”周昌之脸开口，声音却并非传入耳中，而是直接在何炬宙光深处震荡，“比吾预想……快了半刻。”何炬喉头滚动，却发不出声。他看见周昌之脸眼皮缓缓掀开，露出的并非眼珠，而是两片缓缓旋转的星图——其中一颗星辰，正与他本我宇宙中央那颗代表自身存在的主星，严丝合缝地重叠着。“你身上有吾的烙印。”周昌之脸道，目光扫过虞渊额角那道淡青脉络，又落回何炬心识，“袁冰云秘……是吾赐予‘他’的钥匙，亦是你能踏足此地的凭证。但钥匙本身，并非开启神树之门的全部。”话音未落，巢穴外壁的暗金血液再度翻涌，迅速勾勒出第二幅画面：一片混沌翻涌的虚无中，一尊巨大无朋的青铜巨鼎静静悬浮，鼎身铭刻着无法辨识的扭曲符文，鼎口蒸腾着浓稠如墨的雾气。雾气深处，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人影，其中一道身影轮廓，竟与何炬此刻的形貌惊人相似！“鼎？”何炬心神剧震，脱口而出。“非鼎。”周昌之脸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，“是‘周旦’的脐带。”何炬脑中轰然炸响。脐带？连接周旦与……何处？难道这青铜鼎，才是孕育周旦的真正母体？那么周昌呢？是鼎中溢出的残渣？是母体溃烂时滋生的毒瘤？还是……另一条脐带所系的孪生子？“不必思虑太多。”周昌之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感，却让何炬脊背爬满寒意，“你只需明白——攀树之途，从来不是向上，而是……向内。”话音落下，巢穴中央那点猩红骤然爆亮！一道纯粹由光构成的阶梯，自巢心垂落，笔直延伸至何炬脚下。阶梯每一级，都映照着不同景象：第一级是袁冰云秘初成时，何炬亲手剜去左眼、以诡相血浆重铸瞳孔的痛楚；第二级是他吞噬第七具命壳子时，意识在千万重人格碎片中濒临湮灭的眩晕；第三级……竟是他幼时蜷缩在漏雨土屋中，用冻僵手指一遍遍描摹墙上歪斜“周”字的模糊记忆！“这是你的路。”周昌之脸道，“每一级台阶，皆是你亲手铸就的劫关。登临其上，非为超越，乃为……认领。”何炬目光扫过那些台阶，最终停驻在第七级——那里映照的，赫然是他第一次以“成仙”之名立于天地间时，身后万鬼俯首、群神避退的煊赫场景。可就在这辉煌影像之上，却覆盖着一层极淡、极薄的灰翳，如同蒙尘的琉璃，正悄然侵蚀着所有光芒。“那灰翳……”何炬声音干涩。“是你未曾斩尽的‘疑’。”周昌之脸答得干脆，“疑自身非真，疑大道非实，疑周旦非周旦……此疑一日不除，纵登树顶，亦不过镜花水月。”何炬沉默。他忽然想起甲子太岁被庆云法相镇压时，眼中闪过的那抹绝望——那并非畏惧死亡，而是恐惧自己毕生所信奉、所追逐的“仙道”，终究只是一场盛大幻梦。此刻这灰翳，是否正是所有诡仙共同的心魔？是攀上扶桑神树时，必须亲手剜去的第一块腐肉？“若我不登？”何炬抬起眼，直视周昌之脸。周昌之脸竟笑了，那笑容里毫无温度：“不登，则永困于‘影’中。你脚下这片白暗，你驮负的这轮太阳，你驾驭的八足乌鸦……皆是周旦之影。影子，永远无法挣脱光源。”何炬心头一凛。果然如此！金乌日落，扶桑神树，甚至周昌自身——所有一切，都只是周旦投下的巨大投影！那么真正的周旦在哪里？是否正端坐于青铜鼎中，以万古为炉，煅烧着诸天万界的因果？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何炬深吸一口气，目光如刃，“若我登顶，所见之‘仙’，究竟是什么？”周昌之脸缓缓闭上星图之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深处已无星辰，唯有一片纯粹、冰冷、绝对的“空”。“仙？”它轻声道，声音如古钟余韵，在何炬宙光中久久回荡，“仙，是周旦遗落在人间的……最后一道呼吸。”话音落，光阶无声震颤，第七级台阶上，那层灰翳骤然扩散，如活物般蔓延至第六级、第五级……所过之处，台阶上所有映照的过往影像，尽数褪色、剥落、化为飞灰。唯有何炬脚下第一级台阶，依旧清晰——土屋漏雨，幼童执笔，墙上“周”字歪斜，墨迹未干。何炬低头，凝视着那个稚拙的“周”字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尝试篡改命格时，被反噬的因果之力灼伤留下的印记。疤痕之下，皮肉深处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、极微的……青铜锈味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袁冰云秘，从来不是一条歧路。它是周昌故意留在人间的诱饵，是钓取所有不甘为影的“周旦”之子的长线。而他自己，从握笔描摹“周”字的那一刻起，便已咬住了钩尖。“我登。”何炬一步踏上第一级光阶。没有惊天动地，没有异象纷呈。只是脚下那歪斜的“周”字，墨迹悄然变深，仿佛饱饮了某种无形之血。与此同时，虞渊额角淡青脉络猛地一亮，随即隐没，仿佛完成了某种古老的契约交接。光阶无声向上延伸，第八级、第九级……直至第十八级。每一级，何炬都看见自己不同的“死”——剜目之死、噬魂之死、焚心之死……直到第十八级，光阶尽头，赫然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碑，碑面光滑如镜，映不出何炬面容，唯有一行血字缓缓浮现：【此碑之后，再无周旦，亦无周昌。】何炬伸出手，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行血字。就在这一瞬——“轰隆！！！”整座巢穴剧烈摇晃！青铜鼎的虚影骤然扭曲、膨胀，鼎口墨雾狂涌而出，瞬间弥漫整个树冠空间！雾中传来无数凄厉嘶嚎，无数道扭曲人影自雾中扑出，直扑何炬面门！它们没有面孔，唯有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，獠牙森然，涎水滴落之处，连光阶都发出滋滋腐蚀之声！“劫关？”何炬瞳孔收缩，手臂肌肉绷紧，本能欲挥拳迎击。可就在拳头即将挥出的刹那，他眼角余光瞥见——那些扑来的人影，脖颈处，皆缠绕着一根纤细、透明、却坚韧无比的丝线。丝线另一端，深深扎入青铜鼎鼎壁，随鼎壁脉动而微微起伏。它们不是敌人。它们是……被鼎束缚的、尚未完成的“周旦”。何炬挥出的拳头，在距离最近那人影咽喉三寸处，硬生生顿住。他缓缓收回手臂，目光越过万千扑来的“周旦”，直直望向青铜鼎深处那团翻涌的墨雾核心。雾中，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微光，正穿透重重阻碍，固执地闪烁着，如同……一个婴儿在黑暗中，第一次尝试睁眼。“原来如此。”何炬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。他不再看那些扑来的人影，也不再看石碑上的血字，而是抬起脚，踏上了第十九级光阶——那本不该存在的、通往青铜鼎的……最后一级。光阶无声，却在他足下碎裂。无数细小的、晶莹的碎片飘散开来，每一片碎片中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何炬：幼童、少年、诡仙、圣人、骷髅、金乌、树影、空碑……万千碎片，万千可能，万千“周旦”。而在所有碎片中央，唯一真实的，是何炬抬起的那只手。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仿佛要承接坠落的星辰，又仿佛要托起沉沦的太阳。青铜鼎的墨雾，终于彻底淹没了他。整座巢穴，陷入一片死寂。唯有那点微光，在鼎心深处，愈发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