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头，弗朗多思考了再三，还是选择了一条最方便的路。即便这条路可能会让自己犯点恶心。“我真他娘的是个天才……嘿，小姑娘！”弗朗多蹲在了梅德家的窗台上，朝她喊了一声。正在...卢克把脸埋在父亲怀里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却没再发出一点声音。桑德斯的手停在他后颈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细瘦的脊椎骨——那里有几道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抓痕，像是被什么极细的金属丝勒过，又像被鸟爪轻轻刮过。他没问，也没碰，只是把卢克抱得更紧了些，下巴抵着少年汗湿的发旋，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，混在儿童洗发水甜腻的香气里。“好。”卢克闷闷地说，终于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，“我想买《龙与地下城》新出的扩展包……还有草莓味的软糖。”桑德斯笑了，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：“行，都买。不过软糖只能吃五颗——医生说你最近缺锌，再不吃点正经东西，指甲都要翘边了。”卢克点点头，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，可那弧度僵硬得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旧海报。他转身去拿书包，动作很慢，背对着父亲时，右肩胛骨的位置，衣料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隆起了一下，又迅速平复。桑德斯没看见，他正低头翻钱包，数着零钱，嘴里还念叨着超市特价区今天有没有打折的罐头汤。他们走出门时，阳光正斜斜切过普莱诺市低矮的屋檐，把整条奥克伍德小道染成蜜糖色。卢克走在前面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细细的，像一根绷紧的琴弦。桑德斯跟在后面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另一只手拎着超市购物袋，塑料提手勒进掌心。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自家房子——二楼主卧的窗帘没拉严，露出一道窄缝，缝隙里，那面立式穿衣镜正对着街道，镜面幽黑，映不出天光，只像一块凝固的墨。桑德斯眨了眨眼。镜子里，没有他自己。只有卢克站在镜前，背对着镜头，肩膀微耸，一动不动。而就在他背后，那只猫头鹰头套的轮廓，正缓缓浮现在镜中虚影里，喙部微张，仿佛在无声地说话。桑德斯猛地吸了口气，再定睛看去——镜面空荡，只映着空房间和窗外晃动的梧桐叶影。他喉结滚了滚，没作声，快步追上儿子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购物袋。“爸爸，”卢克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“如果……有人做了坏事，但不是故意的，他还能被原谅吗？”桑德斯脚步一顿，侧过头看他：“谁？”“就……假设。”卢克盯着脚尖，鞋带散了一根，他弯腰系，手指却抖得系了三次才打上结，“比如……一个人很想让爷爷奶奶别再吵架了。他偷偷把爷爷的降压药换成了维生素片……他以为只是让他们安静一点……可那天晚上，爷爷开车送奶奶去医院复查，路上……出了事。”桑德斯的心跳骤然沉了一拍。他蹲下来，平视卢克的眼睛。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，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恐惧，底下压着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。“卢克，”他声音放得极低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那不是你的错。药瓶是你换的？”卢克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他只是把脸转向街角那棵老橡树，树冠浓密，枝桠交错，在风里沙沙作响，像无数人在耳语。“爸爸，树上有猫头鹰吗？”他忽然问。桑德斯抬头。橡树高处空空如也。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。“没有。”他说。“可我昨天看见了。”卢克轻声说，“它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，一直看着我。它的眼睛……是黄色的，像融化的黄油。”桑德斯没接话。他伸手，把卢克额前一缕碎发拨开，指尖触到少年冰凉的皮肤。他想起三个月前，卢克在爷爷奶奶车祸后的第三天，第一次画下那幅画：纸上全是歪斜的线条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树杈上，戴着猫头鹰面具，双手捧着一颗滴血的心脏；心脏下方，小小的人形跪在地上，仰着脸，脖颈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，线的另一端，消失在猫头鹰先生的袖口里。当时桑德斯把它当成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，塞进了抽屉最底层。现在，他忽然意识到，那根线，或许从来就没断过。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，白炽灯管嗡嗡震动，货架高耸如迷宫。卢克推着购物车，轮子卡在地砖缝隙里，发出刺耳的咯吱声。桑德斯去拿软糖，转身时发现儿子不见了。他皱眉扫视一圈，穿过堆满薯片的通道，绕过冰柜区，在生鲜区尽头的冷藏柜旁找到了卢克。少年正踮着脚，伸长手臂，从最高层取下一盒冷冻披萨。包装盒印着卡通猫头鹰叼着奶酪的图案，笑容夸张，眼神空洞。卢克把它放进购物车，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遍。“卢克？”桑德斯走过去，“你不是说要买《龙与地下城》？”“等会。”卢克说，目光仍黏在披萨盒子上，睫毛一颤一颤，“这个……猫头鹰在笑。”桑德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那卡通猫头鹰嘴角咧得过大，下颌关节处竟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，像被人用刀片小心划开又粘合过。他心头一跳，伸手想拿过盒子细看，卢克却突然攥紧了盒子边缘，指节泛白。“别碰。”少年说，声音干涩，“它……还没睡醒。”桑德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慢慢收回，垂在身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结账时，收银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，正哼着跑调的流行歌。扫描枪“嘀”地一声，扫过披萨盒条形码。就在那一瞬，卢克猛地抓住父亲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。“爸爸！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引来旁边顾客侧目，“听！”桑德斯屏住呼吸——什么也没听见。只有冷气机沉闷的轰鸣，远处儿童游乐区传来的电子音效，还有收银员继续跑调的歌声。“听什么，宝贝？”他反手握住卢克冰凉的手指，温声问。卢克嘴唇翕动，没发出声音，只用口型说了一个词：**啄。**收银员笑着把找零递过来：“一共二十七块六，零钱您收好——咦？”她忽然顿住，低头看向扫码器屏幕。上面本该显示商品名称和价格的地方，此刻正缓慢滚动着一行字，字体歪斜，像孩童用蜡笔涂写：> **他读完了。> 他记住了。> 他打开了。> 现在，轮到你了。**字迹一闪而逝，屏幕恢复正常，显示“冷冻披萨×1 6.99”。收银员挠挠头，嘀咕：“这破机器又抽风了……”桑德斯没说话，只是把零钱塞进卢克手里，牵着他快步走出超市。玻璃门自动滑开，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，卢克却缩了缩脖子，仿佛那光里藏着无数细小的喙。回家路上，桑德斯没再提镜子的事，也没问猫头鹰。他买了三明治和橙汁，在车库门口停下来，把食物递给卢克：“先垫垫肚子，爸爸去书房回几封邮件，等会一起看《回到未来》？”卢克接过袋子，点点头，转身朝楼梯走去。桑德斯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拐角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，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。他转身走向书房，经过客厅时，余光扫过那面穿衣镜——镜面平静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的沙发。他刚要迈步，镜中倒影却忽然眨了眨眼。桑德斯浑身一僵。镜子里，他自己的瞳孔深处，一点极小的、琥珀色的光，倏忽亮起，又熄灭。他猛地回头。身后空无一人。书房门关上后，桑德斯立刻拉开抽屉，翻出那本蒙尘的家庭相册。他手指发抖，一页页飞速翻过，直到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：卢克五岁生日，全家福。背景是后院橡树，树影婆娑。照片里，爷爷搂着卢克肩膀，奶奶笑着举蛋糕，桑德斯站在最边上，笑容温和。而就在照片最左侧，橡树粗壮的树干阴影里，有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深色西装的剪影，微微低头，仿佛正俯视着镜头——它的头部轮廓，分明是一只猫头鹰的形状。桑德斯的手指死死抠进相册纸页，指腹被粗糙的边缘割开一道细小的口子，渗出血珠。他盯着那剪影，喉咙发紧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就在这时，书房门把手，极其轻微地，转动了一下。咔哒。桑德斯倏地抬头，死死盯住门板。门外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呼吸声。只有走廊顶灯接触不良发出的、断续的滋滋电流声。他屏息起身，赤脚挪到门边，耳朵贴在冰凉的木门上。寂静。三秒后，门把手再次转动，这次更慢，更轻，带着一种试探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。桑德斯没动。他缓缓抬起手，从书桌最底层抽出一把裁纸刀——刀锋薄而亮，是他平日拆信用的。他把它横在掌心，刀尖朝外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门外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类似羽毛拂过门板的簌簌声。接着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。然后，一个声音，贴着门缝，钻了进来。那声音像砂纸打磨朽木，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潮湿的回响，却偏偏用着卢克舅舅生前最爱的、那种带着南方口音的温柔腔调：> “克林特啊……你记得吗？> 那年夏天，我们三个坐在橡树下喝冰茶，> 你教卢克辨认猫头鹰的叫声……> 你说，它们从不叫错名字——> 因为听见自己名字的，> 永远是下一个猎物。”桑德斯握着裁纸刀的手，剧烈颤抖起来。他没应声。门外，那声音停顿片刻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声里，竟真掺着几声短促、锐利、如同金属刮擦玻璃的鸣叫——**“叩！叩！叩！”**三声。桑德斯眼前一黑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在地。他死死咬住下唇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，才勉强撑住身体。等他再抬头，门把手上，赫然留下三道细长的、暗褐色的抓痕，像干涸的血，又像陈年的霉斑。他猛地拉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。只有卢克房门虚掩着一条缝，门内，电视屏幕幽幽亮着，《回到未来》的片头音乐正欢快流淌。桑德斯踉跄几步扑到儿子门前，一把推开——房间里，卢克正盘腿坐在地板上，面前摊开那盒冷冻披萨。盒子已被撕开，锡纸掀开一角，露出底下棕褐色的饼胚。而就在那饼胚中央，用番茄酱画着一只小小的、栩栩如生的猫头鹰。它的眼睛，是两粒黑胡椒。卢克没抬头，手指沾着酱汁，正沿着猫头鹰的喙部，一笔一划，认真描摹。“爸爸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它说，五天后，包裹会到。”桑德斯僵在门口，喉咙里像堵满了浸水的棉花。他想说话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卢克终于抬起了头。少年脸上没有泪痕，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，和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平静。他举起沾着番茄酱的手指，轻轻点了点自己左眼下方——那里，不知何时，浮现出一枚极淡的、猫头鹰羽毛形状的浅褐色印记，边缘绒毛般柔软，正随着他呼吸，极其缓慢地，微微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