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网址:www.biquge555.com
放弃找亚历克斯要回零件的想法,杰克决定先把罗比他们送到自己的车上。他们绕过了村子,从森林的西边赶往森林的东边——但杰克发现了些不太对劲的事情。赛琳娜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好了——从...卢克松开手的时候,指尖还微微发颤。他没抬头,只是把脸埋在父亲衬衫前襟里,闻到熟悉的古龙水味混着纸张油墨的气息——那是桑德斯最近在赶一本犯罪的初稿,书桌上永远堆着三台打字机、五支红蓝铅笔和半罐冷掉的黑咖啡。桑德斯没动,任由儿子抱着,右手轻轻顺着卢克后颈的碎发。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窗外有风掠过橡树梢,枝叶沙沙响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刮擦玻璃。“爸爸。”卢克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火里,但没烧着,只是看着火在烧别人……”桑德斯的手顿住了。“那不是梦。”他慢慢说,“那是噩梦。噩梦会醒,醒过来就没事了。”“可它醒了之后……还在脑子里。”桑德斯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道:“你昨天是不是又翻爷爷的旧工具箱了?”卢克没答,但肩膀缩了一下。桑德斯叹了口气,伸手把他额前一缕湿漉漉的刘海拨开:“别碰那个箱子。里头的东西……不干净。”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——不干净?他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词了?他是个作家,写的是硬汉私探和连环杀手,从来只信逻辑链、动机和物证。他不信鬼,不信咒,不信猫头鹰会在人耳畔低语。他只信酒精浓度、刹车痕长度、监控录像带的磨损程度。可今天早上,他翻阅警方对那场车祸的最终报告时,手指停在一页被红笔圈出的细节上:目击者称,事发前两分钟,一辆无牌黑色雪佛兰慢速绕行事故现场三次,车窗紧闭,未见驾驶员;而就在爷爷奶奶的福特旅行车失控冲向护栏前十七秒,行车记录仪最后一帧画面里,副驾座上赫然映出一只棕褐色羽毛状反光轮廓——形状极似猫头鹰侧脸。他删掉了那页扫描件。他甚至没敢让卢克看见。“走吧。”桑德斯忽然起身,把卢克拉起来,“我们去超市。你挑三样零食,我请客。薯片、巧克力、还有……”他故意拖长音,“上次你说想试的日本果汁糖。”卢克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黯下去:“可……猫头鹰先生说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。桑德斯猛地攥住他手腕:“谁?”“……没谁。”卢克抽回手,低头踢了踢地板缝里卡住的一粒芝麻,“我乱说的。”桑德斯盯着他看了足足七秒。那眼神太沉,太静,像一口封冻三十年的井。卢克不敢抬眼,只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一面蒙皮的鼓。“好。”桑德斯终于松开手,从裤兜掏出车钥匙晃了晃,“出发。但路上你得教我怎么用这个。”他举起一块黑乎乎的金属片——那是卢克上周在车库角落捡到的,锈迹斑斑,正面蚀刻着歪斜的拉丁文“AVIS NOCTIS”,背面则是一枚模糊的猫头鹰爪印。卢克瞳孔骤然收缩。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“你丢在厨房流理台上了。”桑德斯语气平常,“我还以为是玩具。”卢克一把抢过去,指甲抠进锈层里:“不能碰!它会——”“会什么?”桑德斯蹲下来,平视他眼睛,“会咬你?会飞走?还是……会带你去找你舅舅?”卢克浑身一僵。桑德斯没等他回答,直起身,走向衣帽架取外套。他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卢克时间组织语言。可卢克只是死死攥着那块铁片,指节泛白,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句子。——舅舅不是车祸死的。舅舅是在失踪前一周,最后一次来家里吃饭时,当着卢克的面,把这东西按进自己左眼窝的。当时他说:“等它睁开,我就回来接你。”第二天清晨,舅舅公寓的浴缸里注满冰水,水面漂浮着三颗带血的眼球——两颗人类的,一颗……覆着细密棕羽。警察说那是恶作剧。法医说死者生前患有严重幻视症。只有卢克记得,舅舅沉进水底前,最后朝他眨了眨眼——右眼正常,左眼眶空荡荡,而镜子里,却映出一只睁着琥珀色竖瞳的猫头鹰。桑德斯拉开门,午后的阳光泼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边。他回头,发现卢克还站在原地,脚边影子被拉得很长,长到几乎触到卧室门框——而门框阴影里,似乎有第二道影子正缓缓弯下腰,与卢克的影子交叠、融合,最终变成一个双头四臂的剪影。桑德斯眨了眨眼。影子消失了。“卢克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数到十,再抬头。”卢克怔住。“一。”桑德斯说。卢克屏住呼吸。“二。”窗外橡树突然剧烈摇晃,一片枯叶砸在玻璃上,啪嗒一声。“三。”卢克听见自己后颈传来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骨头在错位。“四。”他下意识摸向脖颈——皮肤完好,没有凸起,没有裂痕。可指尖却触到一丝凉意,仿佛有羽毛正贴着脊椎缓缓爬行。“五。”桑德斯已经走到玄关,正弯腰系鞋带。他右手指节上有道新鲜的划伤,血珠正慢慢渗出来。卢克认得那伤口——今早他看见父亲在书房用裁纸刀削铅笔,刀刃偏了,划破拇指。可此刻那伤口边缘,竟浮起一层极淡的、类似羽毛根部的灰褐色绒毛。“六。”卢克想喊停,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。“七。”他脚下的影子再次蠕动起来,这次更清晰——影子的“手”抬起,指向二楼走廊尽头那扇从不上锁的储藏室门。门缝底下,正渗出一线暗红,像融化的草莓酱,缓慢地、粘稠地漫过地板缝隙,朝卢克的拖鞋边缘蔓延。“八。”桑德斯直起身,拎起车钥匙。金属碰撞声清脆。卢克数着那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直到第八下响起时,他猛地抬头——桑德斯正站在门口,微笑。可那笑容不对劲。嘴角弧度精准得如同尺规画出,露出的牙齿排列过于整齐,牙龈粉白得毫无血色。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:虹膜颜色比平时浅了两度,瞳孔收缩成两粒针尖大小的墨点,倒映着卢克惊恐的脸,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——就像两面打磨过度的玻璃珠。“九。”桑德斯向前迈了一步。卢克想后退,双脚却钉在原地。他看见父亲左耳后颈处,皮肤正微微鼓起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,顶起一道细长的凸起,蜿蜒向上,隐入发际线。“十。”桑德斯停下。卢克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T恤后背。他想说话,想尖叫,想扑上去撕开父亲的衬衫看个究竟——可就在他张嘴的刹那,桑德斯忽然抬手,用拇指擦过自己下唇。动作自然,熟稔。可卢克清楚看见:桑德斯拇指腹上,有一小片皮肤正在脱落。不是晒伤,不是皮癣,而是整块表皮像陈年墙纸般卷起一角,露出底下泛青的、带着细密鳞纹的肌理。桑德斯若无其事地把那片死皮弹掉,像掸掉一粒面包屑。“走吧。”他笑着说,声音温和如常,“再磨蹭,超市的特价牛奶就要卖完了。”卢克没动。桑德斯也不催,只是静静等着,右手插在裤兜里,左手无意识摩挲着车钥匙齿痕——那金属表面,不知何时多出几道新鲜刮痕,形状酷似三枚并排的爪印。就在这时,一阵风穿堂而过。卢克听见身后卧室里,穿衣镜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,像钟摆轻触玻璃。他没敢回头。可余光瞥见镜面泛起涟漪,映出的不是自己扭曲的脸,而是一只猫头鹰正立于镜中世界的窗台上,歪着头,琥珀色竖瞳直勾勾锁住现实中的他。它左爪踩着一叠泛黄纸页,右爪则悬在半空,缓缓张开——五根指节末端,分明生长着人类指甲,却在尖端悄然分叉,延伸出漆黑锐利的角质钩刺。桑德斯顺着卢克视线转身,看向那面镜子。镜中空无一物。只有父子俩苍白的倒影,以及窗外晃动的树影。“镜子该擦了。”桑德斯随口道,伸手去够门边挂钩上的车钥匙。卢克却在他抬手的瞬间,看清了父亲小臂内侧——那里本该有一颗褐色小痣,如今却变成一枚微型烙印:猫头鹰展翼,双爪各抓着一枚滴血的沙漏,沙粒正逆向流淌。“爸爸……”卢克声音嘶哑,“你疼吗?”桑德斯动作一顿。“什么?”“你胳膊上……”卢克指着那烙印位置,“那里,疼不疼?”桑德斯低头看了看,眉头微皱:“哪有——”他忽然噤声。因为卢克正死死盯着他袖口下滑露出的手腕——那里,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、透明,隐约透出底下盘绕的灰褐色血管,而血管搏动的节奏,竟与客厅挂钟秒针跳动完全同步。嘀、嗒。嘀、嗒。桑德斯猛地拽下袖子,力道大得扯开了两颗纽扣。“走!”他转身抓住卢克手腕,力道重得发痛,“现在就走!”卢克被拽得踉跄几步,却在经过储藏室门前时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湿漉漉的咀嚼声。咯吱……咯吱……像有人正用牙齿碾碎干燥的鸟喙。他挣扎着停住:“等等!那里面——”“别管!”桑德斯几乎是吼出来的,随即意识到失态,立刻放缓语气,“里面全是旧纸箱,老鼠打洞而已。快上车。”卢克没再反抗。他任由父亲拉着穿过客厅,目光却死死黏在沙发扶手上——那里,刚才还空无一物,此刻却静静躺着一枚猫头鹰羽毛。棕褐色,尖端带血丝,羽轴弯曲如钩。他想捡,桑德斯却已一把抄起羽毛,攥进掌心,快步走向大门。推开门的瞬间,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卢克眯起眼,看见自家草坪上,一只真正的猫头鹰正蹲在橡树最低的枝桠上。它通体灰褐,胸口绒毛蓬松,头颅缓缓转动,脖颈扭转超过一百八十度,琥珀色瞳孔精准锁定卢克双眼。没有眨眼。卢克脚下一软。桑德斯及时托住他胳膊:“深呼吸,宝贝。就是只鸟。”那只猫头鹰突然振翅起飞,翅膀掠过屋檐时,卢克清楚看见它左爪上,缠着一截褪色的蓝布条——正是爷爷下葬那天,卢克亲手系在棺木把手上的挽联残片。风忽然停了。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连远处公路的车流声、邻居家狗吠、甚至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……全部被抽空。世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。桑德斯松开卢克,抬手抹了把脸。再放下时,他左眼角下方,赫然多出一道新鲜抓痕,三道平行血线,深可见骨。“爸爸!”卢克失声。桑德斯却笑了,那笑容疲惫而真实,眼尾皱纹深刻:“没事,被树枝刮的。”他掏出钥匙,“上车,我们买牛奶去。”卢克坐进副驾,系安全带的手抖得厉害。他偷偷侧头,看见父亲握方向盘的右手——食指第二指节处,皮肤正以蛛网状龟裂,缝隙里渗出细小的、棕褐色的绒毛。车子发动。后视镜里,桑德斯家的二楼窗户,映出一道修长身影。它戴着猫头鹰头套,西装笔挺,正站在卢克卧室窗前,单手扶着窗框,另一只手抬起,做了个标准的军礼。卢克猛地转头。后座空无一人。可驾驶座上,桑德斯哼起了歌。调子走得很准,是卢克五岁时最爱的儿歌《月亮船》——只是歌词被悄悄改了:“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……猫头鹰衔走你的美梦……留下空壳给你爸爸……空壳……空壳……”卢克盯着父亲后颈上那道蠕动的凸起,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天,父亲总在深夜三点准时醒来,赤脚走进地下室,待满整整十七分钟,再悄无声息返回卧室。十七分钟。正是爷爷奶奶车祸发生前,行车记录仪最后捕捉到的雪佛兰绕行时间。车子驶上主路。卢克悄悄解开安全带卡扣,手指探进裤兜,摸到那枚冰冷的猫头鹰铁片。它正在微微震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他把它攥得更紧。指甲陷进掌心,鲜血渗出,滴在铁片蚀刻的拉丁文上。AVIS NOCTIS——夜之鸟。血珠沿着“NOCTIS”的凹槽流淌,汇聚于底部,竟渐渐凝成一行新蚀刻的小字:【五日之后,你将打开它】【而打开它的那一刻】【你父亲的心跳将停止】【除非——】【你先吃掉自己的舌头】卢克抬起头,望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。阳光很好。梧桐树叶在风里翻飞,像无数只扑腾的小手。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:自己站在火海中央,脚下是熔化的沥青,头顶是燃烧的教堂彩窗。彩窗上,圣母玛利亚的面容正一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猫头鹰喙状的骨骼。而在火焰尽头,父亲穿着殡仪馆的黑西装,胸前别着一朵白菊。他朝卢克张开双臂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尖牙。卢克没哭。他只是平静地问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变成猫头鹰的?”父亲笑着回答:“从你出生那天起。”车子拐过街角。卢克最后回望了一眼自家房子。二楼所有窗户,此刻都映出同一只猫头鹰。它们齐刷刷转向公路方向,十六只琥珀色竖瞳,在阳光下 simultaneously 瞳孔收缩成针尖。而桑德斯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——那枚奶奶留下的铜铃铛——正无声震动,铃舌早已融化,滴落的铜液在镜面凝固成一只展翅的猫头鹰剪影。卢克闭上眼。舌尖抵住上颚。那里,不知何时,已悄然隆起一枚小小的、坚硬的骨突。像雏鸟即将啄破蛋壳的第一道裂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