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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晚上过去,似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。没有人失踪,也没有人发出惨叫。“杰克,你昨晚没睡吗?”第二天早上,爱丽丝见杰克是闭着眼睛爬出帐篷的,疑惑地问。“哈……”杰克打了个哈...弗朗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喉咙里呛出一声短促的干咳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气管又骤然松开。窗外天色已沉,酒店房间只亮着一盏床头灯,昏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粒,像被惊扰的灰烬。爱丽丝正俯身在桌边搅动坩埚——那是个宜家买来的普通不锈钢锅,此刻却泛着幽微的靛青荧光,表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,雾中隐约有文字扭曲游走,是阿加雷斯用爪尖蘸着黑墨写下的三行古拉丁咒文,字迹歪斜却透着不容亵渎的锋利。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听见了什么?”弗朗多哑着嗓子问,手指无意识抠进床垫缝隙。爱丽丝没回头,只将一撮晒干的猫薄荷碾成粉末撒入锅中。雾气骤然翻涌,那些游动的文字猛地聚拢、拉长,最终凝成一只半透明的、正在呜咽的幼猫剪影,蜷在雾中央,尾巴尖微微颤抖。“不是听见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像怕惊散那点脆弱的显形,“是‘它’在借你的耳朵哭。”话音未落,笼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阿加雷斯蹲在横杆上,喙尖正抵着笼门锁扣,一下,又一下,不疾不徐地叩击着。金属震颤的频率竟与坩埚里那只雾中幼猫的呜咽完全同步——嗒、呜…嗒、呜…嗒、呜…“别碰那个锁。”爱丽丝头也不抬,“上次你试过,结果烧掉了整条走廊的消防喷淋系统。”“我只是提醒你们,”阿加雷斯歪着头,左眼瞳孔缩成一条金线,“哭声不是从锅里来的。是从……楼下。”弗朗多倏地扭头看向房门。走廊感应灯恰好熄灭,黑暗如墨汁般从门缝底下漫进来。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电梯运行的嗡鸣,甚至听不见隔壁房间电视的杂音。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静,而在这寂静的绝对中心,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、极其细微地……抽气。呜……嗯……像被捂住嘴的小孩,在窒息边缘挣扎着吸进最后一丝空气。弗朗多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。他认得这声音。七岁那年,他蜷在教堂忏悔室隔板底下,听见神父用皮带抽打一个偷吃圣饼的流浪儿时,那孩子就是这么喘气的。不是痛呼,不是尖叫,是灵魂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时,本能发出的、不成调的漏气声。“乔治写的不是。”弗朗多突然说,声音绷得发紧,“是‘容器’。”爱丽丝搅动坩埚的手停了。雾中幼猫的剪影猛地弓起脊背,喉咙部位浮现出细密的、类似缝合线的暗红纹路。“他把某种东西……塞进了文字结构里。”弗朗多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,“不是诅咒附在故事上,是故事本身……就是诅咒的巢穴。每一个标点,每一处换行,都是巢穴的砖石。读者不是‘看到’内容——是‘掉进去’。”笼子里的阿加雷斯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、近乎癫狂的笑声。那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黑板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“掉进去?哈!傻猫,你总算摸到门槛了!”它扑棱着翅膀撞向笼壁,铁栏剧烈震颤,“可你猜怎么着?巢穴里孵出来的,从来不是怪物——是‘镜子’!”“镜子?”爱丽丝皱眉。“对!照见读者心里最想藏起来的那部分!”阿加雷斯的喙几乎要戳破笼网,“那个叫杰克的女孩——她害怕床底有食尸鬼?好啊,文字就替她把恐惧具象化,再塞回她眼睛里!她以为自己在读故事,其实是在亲手给自己的噩梦钉上棺盖!”弗朗多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猛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翻开稿纸时,指尖触到某页右下角一处异常湿润的墨渍——当时只当是印刷瑕疵。可现在,那墨渍的形状在他脑中疯狂旋转、延展……分明是一枚小小的、湿漉漉的指纹,边缘还带着尚未干透的、属于人类皮肤的细微褶皱。“乔治……他不是作者。”弗朗多喉结滚动,“他是‘接生婆’。他在帮别人……生出他们不敢承认的恶。”房间陷入死寂。只有坩埚里的雾霭仍在缓慢旋转,那只雾中幼猫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变了调,混进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成年人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啜泣。咚。一声闷响从地板下方传来,沉而钝,像一袋湿透的面粉砸在水泥地上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节奏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头颅一下下撞击着楼板,试图顶开这层薄薄的阻隔。爱丽丝霍然起身,抄起桌上那把银柄小刀——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,是吉姆留给她的驱魔器。她快步走向房门,手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,却在拧动前顿住:“阿加雷斯。”笼中的乌鸦停止了撞击,歪着头看她。“如果‘镜子’照见的是人心最深的恶……”爱丽丝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磨石,“那你照见的,是什么?”阿加雷斯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它缓缓收拢翅膀,用喙轻轻梳理起胸前一根灰黑色的羽毛,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。“我啊……”它抬起眼,金线般的瞳孔在昏暗中幽幽反光,“我照见的,是所有被称作‘父亲’的男人,心底那口永远填不满的井。他们把孩子当成水桶,日复一日往下放,想打捞点能证明自己还‘活着’的东西……可井底从来只有回声。”门外的撞击声骤然停止。死寂重新降临,比之前更沉、更冷。连坩埚里那层雾都凝滞了,幼猫剪影僵在半空,张着嘴,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弗朗多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。视野边缘泛起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灰白色噪点——那是他童年无数次在神父书房里闻到苦艾酒与陈旧羊皮纸气味后,意识即将被强行拖入幻境的前兆。他死死抓住床沿,指甲几乎嵌进木纹:“……等等,这不对劲。乔治的稿子……我根本没读完前半部分!可为什么……”“因为‘掉进去’不需要读完。”爱丽丝冷冷接道,目光仍锁定在门把手上,“只要看过第一页,你的潜意识就已经开始为‘巢穴’砌第一块砖。现在,它在邀请你——下去看看‘井’到底有多深。”咚。又是一声。这次近在咫尺,仿佛就贴着门板内侧响起。弗朗多看见门把手下方那道细窄的门缝里,正缓缓渗出一线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。它不像血,更像某种冷却的岩浆,表面浮着细密的气泡,气泡破裂时,逸出一缕极淡的、甜腻的腐香——和他七岁那年,教堂地窖里腐烂的圣餐饼味道一模一样。“爱丽丝……”弗朗多嗓音嘶哑,“门……”爱丽丝没有回头。她只是将银柄小刀横在掌心,用拇指用力一划。鲜血涌出,滴落在门前的地毯上,瞬间蒸腾起一缕青烟,烟气盘旋上升,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渡鸦虚影。渡鸦虚影朝门缝俯冲而去。就在它即将触碰到那线暗红液体的刹那——轰!整扇房门向内爆裂!木屑如霰弹般激射,其中一片擦过弗朗多脸颊,留下火辣辣的灼痛。烟尘弥漫中,一个高瘦的人影踉跄闯入。他穿着沾满泥浆的米白色亚麻衬衫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,手里紧紧攥着一沓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稿纸,纸页边缘卷曲发黑,像烧焦的蝶翼。是乔治。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,嘴唇青紫,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,正死死盯着弗朗多,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狂喜的、非人的空洞。“你……你听见了?”乔治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朽木,每个音节都带着咯咯的杂音,“哭声……它一直在哭!从我写下第一个字开始!可他们都说我疯了……连编辑都说我该去看心理医生!”他猛地举起那沓稿纸,纸页哗啦作响,仿佛里面关着无数挣扎的魂灵。“但我知道!它不是我的幻觉!它是真的!它就在我脑子里……不,是在字里行间!它在找人!找一个……能听懂它哭声的人!”弗朗多胃部一阵痉挛。他认出了乔治手中稿纸右下角那枚湿漉漉的指纹——和他自己刚才在稿纸上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“你把它……写出来了。”弗朗多艰难地开口,喉咙里泛着铁锈味,“你把‘哭声’……写成了文字。”“不!”乔治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,双手疯狂撕扯稿纸,“我没写!是它逼我的!是它在我的指尖下……自己长出来的!你看!”他猛地将一张撕开的纸片甩向弗朗多,纸片飘落,正面是寻常的铅字排版,背面却赫然印着一枚清晰的、暗红色的婴儿手掌印,五指纤细,掌心还带着未干的黏液反光。阿加雷斯在笼中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近乎叹息的啼鸣。爱丽丝握刀的手纹丝不动,刀尖直指乔治咽喉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钢:“所以,你逃了。逃到这里,把稿子塞给所有人,想让‘哭声’找到新的耳朵……新的‘井’。”乔治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,随即龟裂成一种极度的、孩童般的茫然。“井?什么井……”他困惑地眨眨眼,浑浊的眼球转动着,视线扫过笼中乌鸦,扫过坩埚里凝固的雾霭,最后定格在弗朗多惨白的脸上,“哦……你也是……被它选中的?”他忽然咧开嘴,露出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笑容,嘴角一直裂到耳根:“太好了……终于……有人能听到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倒。不是扑向弗朗多,而是直挺挺跪倒在那滩从门缝渗出的暗红液体旁。他伸出颤抖的手,不是去擦拭,而是用指尖蘸取那粘稠的液体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一笔一划,写下一个歪斜的、巨大的字母:L弗朗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那不是英文。是拉丁文缩写——Lux Infernal,地狱之光。乔治写完最后一笔,头颅缓缓垂下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。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……塌陷。不是融化,不是蒸发,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堡,皮肤下的肌肉与骨骼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,迅速萎缩、干瘪。几秒钟内,他就变成了一具蜷缩在血泊里的、覆盖着灰白蜡质的木乃伊状躯壳,唯有那双眼睛还大睁着,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的火苗静静燃烧。坩埚里,那层凝滞的雾霭无声炸开。雾中幼猫的剪影碎裂、重组,化作无数细小的、啼哭着的婴儿面孔,悬浮在半空,齐刷刷转向弗朗多,张开没有牙齿的小嘴:“爸爸……”“爸爸……”“爸爸……”弗朗多浑身血液瞬间冻僵。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狂跳,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作痛。七岁那年的教堂地窖、苦艾酒的气味、神父皮带抽打皮肉的脆响、还有那孩子濒死时漏气般的呜咽……所有碎片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碾碎、搅拌,灌进他此刻的耳道。“不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发出破碎的气音,“我不是……”“嘘——”阿加雷斯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笼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,那只乌鸦正站在弗朗多肩头,温热的喙轻轻蹭了蹭他耳后的皮肤,“别否认,傻猫。‘爸爸’这个词……从来就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它需要土壤,需要养分,需要……一个愿意低头,把脸埋进污泥里,只为确认自己还‘活着’的人。”弗朗多猛地抬头,想甩开那只鸟。可就在他视线抬起的瞬间,他看见了。天花板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、蠕动的暗红色文字。它们并非静止,而是像活物般沿着石膏板的纹理蜿蜒爬行,组成一行行不断自我增殖、自我扭曲的句子:【你记得他抽打你的声音吗?】【你记得他数到三时,皮带悬在半空的弧度吗?】【你记得他把你按在圣水池里,说‘洗掉你身上罪孽的臭味’时,你吞下去的那口水有多咸吗?】每一个字,都散发着甜腻的腐香。弗朗多的呼吸彻底停滞。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视野边缘,灰白色的噪点疯狂蔓延,像潮水般吞噬着现实世界的边界。“弗朗多!”爱丽丝的厉喝像一道闪电劈入混沌,“看着我!”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。爱丽丝就站在两步之外,银柄小刀的刀尖上,一滴血正缓缓凝聚、坠落。在那滴血珠即将触地的千分之一秒,弗朗多看见了——血珠内部,并非鲜红,而是翻涌着无数细小的、扭曲的、正在无声尖叫的婴儿面孔。和坩埚里的一模一样。“它在模仿。”爱丽丝的声音斩钉截铁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弗朗多濒临崩溃的意识,“模仿你记忆里最恐惧的形态!它没有实体,没有意志,它只是……一面贪婪的镜子!”镜子。阿加雷斯的话再次在耳边炸响。弗朗多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动摇已然消失。他不再看天花板上蠕动的文字,不再听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啼哭,甚至不再感受肩头那只乌鸦的温度。他所有的感知,所有的意志,所有的“存在”,都像一束最纯粹的激光,死死钉在眼前——钉在爱丽丝那双映着烛火、却比寒冰更冷的灰蓝色眼眸里。“你说得对。”弗朗多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疲惫,“它只是镜子。”他抬起手,不是去抹脸,不是去捂耳,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。指尖触到那叠被体温烘得微暖的稿纸边缘。他抽出最上面一页,没有展开,只是用拇指粗暴地、一遍遍摩挲着纸面——那里,正印着乔治留下的、那枚暗红色的婴儿手掌印。掌印的纹路,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生物组织般的弹性。“那么,”弗朗多抬起头,目光越过爱丽丝的肩膀,直直刺向笼中那只乌鸦,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,“既然镜子照见的是人心……”他将那页印着掌印的稿纸,缓缓举到眼前,对着天花板上蠕动的文字。“……那我就把‘我’,亲手砸碎给它看。”纸页被他五指猛然收紧,揉成一团。暗红的掌印在皱褶中扭曲、变形,像一颗被捏爆的心脏。就在纸团成型的同一刹那——天花板上所有蠕动的文字,齐齐僵住。紧接着,如同被投入滚烫岩浆的雪片,它们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边缘迅速卷曲、焦黑,化为无数细小的、飘散的灰烬。那无数婴儿面孔的啼哭,戛然而止。死寂。绝对的、真空般的死寂。弗朗多摊开手。掌心,只余一撮尚带余温的、灰黑色的纸灰。灰烬簌簌落下,落在乔治那具干瘪的躯壳上,无声无息。笼中,阿加雷斯长久地、长久地凝视着他。然后,它低下头,用喙轻轻梳理起胸前一根灰黑色的羽毛,动作依旧轻柔,却再没有半分戏谑。窗外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将房间染成一片虚假的、温暖的橘黄。弗朗多长长地、长长地,吐出一口气。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雨后青草的清新。他看向爱丽丝,声音沙哑,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:“稿子……烧掉吧。”爱丽丝点点头,银刀收回袖中。她走到坩埚旁,将那撮尚带余温的纸灰,尽数倾入靛青的雾霭之中。雾气无声沸腾,瞬间将灰烬吞噬。雾中,无数婴儿面孔的残影痛苦地扭曲、消散,最终,只余下一只小小的、安详闭着眼的幼猫剪影,蜷在雾霭中心,胸口微微起伏。它不再哭泣。弗朗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裹挟着真实的、带着水汽的凉意涌入,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甜腻的腐香。他望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行走的、平凡而鲜活的人影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语:“原来……镜子碎了之后,照见的,才是真实。”阿加雷斯在笼中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咕哝。像是叹息。又像是……认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