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着陶土盘子，上面是烤的很嫩的一大块鹿腿，甚至还撒上了许多香粉。“喵喵咪咪——”弗朗多催促着杰克赶紧接过来。“好，好的，谢谢。”杰克有些没眼看地瞪了弗朗多一眼，然后从女孩手里...阿加雷斯的翅膀尖端忽然垂落下来，像两片被骤然抽走所有热力的焦羽。他盯着爱丽丝斯翻完最后一页纸后搁在膝头的手——那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着，指甲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灰白霜纹，一瞬即逝，快得连弗朗多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。车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鸣。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杰克问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没看爱丽丝斯，而是盯着她膝上那叠稿纸。纸页边缘微微卷曲，像被无形的火燎过又迅速冷却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哑光。爱丽丝斯没立刻答。她慢慢把左手覆在右手上，十指交扣，指节绷得发白。三秒后，她松开，右手掌心朝上摊开——掌纹中央，一道细如蛛丝的暗红裂痕正缓缓渗出一点血珠，血珠凝而不坠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、类似陈年琥珀的色泽。“不是诅咒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嗓音比平时哑，“是锚点。”弗朗多竖起耳朵：“锚点？”“有人用这本当楔子，钉进现实里一个……坐标。”爱丽丝斯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，血珠倏然干涸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褐痕，“乔治不是送稿人。他是信使，也是……活体路标。”杰克问猛地坐直：“他住在罗马街16号？”“对。”爱丽丝斯点头，“但罗马街没有16号。市政档案里，罗马街从1号直接跳到18号。中间那栋房子，三十年前就烧没了。消防报告写着‘全楼焚毁，地基塌陷，无法重建’。可乔治说他住那儿——还说‘离这儿不远’。”阿加雷斯忽然嗤笑一声，翅膀尖端又腾起一缕青烟：“烧没了？呵。那火是我放的。”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。他歪着头，喙部微微张开，露出一点暗金色的舌：“……不对。是‘我’放的。但不是现在的我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神掠过爱丽丝斯手背那道褐痕，“你们看见的稿子，第一页右下角是不是有个墨点？像被水洇开的、歪斜的‘7’？”爱丽丝斯瞳孔一缩，立刻翻回第一页——果然，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墨渍，形似数字七，但最后一笔拖得极长，末端分叉，像一道微小的闪电。“那是我的烙印。”阿加雷斯声音沉下去，“不是现在这个‘我’的。是七年前，被你们锁进笼子前，我亲手盖在原稿上的。那时候……我还记得怎么写自己的名字。”车里空气骤然粘稠。杰克问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七年前？可你被封印是在……”“三年前。”爱丽丝斯替他说完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你撒谎。”“我没撒谎。”阿加雷斯反而笑了，笑声带着羽毛刮过玻璃的刺耳感，“是时间撒的谎。你们觉得封印只有一次？错。封印是循环的。每一次失败的驱魔，都会在时间褶皱里刻下新的刻度——而我，恰好卡在第七次循环的裂口上。”他忽然转向弗朗多，“傻猫，你偷渡来人间时，没闻到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吗？”弗朗多的胡须剧烈抖动起来，尾巴尖绷成一根直棍：“……有。从昨天开始，越靠近罗马街方向越重。”“因为那里是‘断层’。”阿加雷斯展开翅膀，不是威胁，而是展示——左翼内侧，一片羽毛根部嵌着半枚残缺的银币，币面蚀刻着扭曲的钟表盘，指针逆向旋转，“每次循环重启，我的记忆会碎一次。但有些东西……会像锈一样，越积越厚，越擦越亮。”他翅膀一振，银币嗡鸣，车窗玻璃应声浮起蛛网状裂纹，“比如，乔治不是人类。”“什么？！”杰克问脱口而出。“他心跳频率是每分钟四十七次。”阿加雷斯冷冷道，“人类正常值是六十到一百。他的皮肤温度恒定在三十六度二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——可你们刚进快餐店时，空调设定是二十三度。冷气吹在他脸上，汗毛都没颤一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爱丽丝斯手背，“还有，他给钱时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……边缘磨损程度完全一致。像同一台复印机印出来的假钞——可偏偏，连验钞灯都照不出荧光反应。”爱丽丝斯猛地抬眼：“所以那些钱……”“是祭品。”阿加雷斯打断她，“他付的不是钱，是‘确认’。确认你们接下了这份‘邀请函’。”他翅膀收拢，银币隐入绒羽，“现在，邀请函生效了。”话音未落，车载导航突然发出电子女声：“您已抵达目的地：罗马街16号。”三人同时看向窗外——车停在一条窄巷口。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砖墙，爬满枯死的常春藤，藤蔓缝隙里嵌着几块焦黑的木梁残骸，像朽骨般支棱着。巷子深处，一扇门静静矗立。门漆剥落殆尽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腐木，门牌号位置空空如也，唯有一道新鲜的、尚未风干的暗红痕迹，蜿蜒如血，勾勒出“16”二字的轮廓。“不可能……”杰克问推开车门，“导航显示我们还在主干道！”弗朗多已跃上引擎盖，尾巴高高翘起，浑身毛发炸开：“门后面……没有空间。”爱丽丝斯抓起那沓稿纸跳下车，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。她径直走向那扇门，阿加雷斯在笼子里厉声喝道：“别碰！那门框上钉的是‘断时钉’——用第七次循环里我的断角磨成的粉，混着未出生婴儿的啼哭灰烬烧制！碰了就会被钉死在时间裂缝里，永世重复推门动作！”爱丽丝斯脚步未停，左手却在距门框三寸处猛然停住。她五指张开，掌心向前——一道淡金色符文凭空浮现，急速旋转，嗡鸣如蜂群振翅。符文表面浮起细密裂纹，裂纹中透出幽蓝微光，仿佛正与门框上无形的屏障激烈角力。“你早知道？”她没回头，声音绷得极紧。“猜的。”阿加雷斯的声音竟带点喘息，“……但现在确认了。你掌心的裂痕，和门框上的锈迹，是同一种东西。”弗朗多突然弓起背，喉咙里滚出低吼：“后视镜里……没人。”杰克问猛地转身——后座空空如也。方才还坐在那儿的乔治，连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彻底消失了。只有驾驶座上，孤零零躺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，正面印着模糊的总统头像，背面……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欢迎回家，小恶魔。”“家？”爱丽丝斯冷笑，掌心符文骤然爆亮，金光如熔金泼洒，“谁的家？”金光撞上门框瞬间，整条巷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砖墙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蠕动的、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肉质组织；枯藤寸寸断裂，断口喷出温热的暗红色雾气；那扇门缓缓向内凹陷，门板表面浮现出无数张人脸——全是乔治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嘴唇开合无声念诵着什么，有的眼球暴突，瞳孔里映出同一个画面：爱丽丝斯站在燃烧的教堂尖顶，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银剪，剪刃正对着自己咽喉。“幻象。”阿加雷斯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撕裂感，“但幻象里有真东西！看她脖子左侧——”爱丽丝斯下意识抬手摸向颈侧。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湿意。她掀开衣领——锁骨下方，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印记正缓缓浮现，形状酷似门牌号上的“16”，边缘渗着细小血珠。“这是‘归途契’。”阿加雷斯喘息加重，翅膀边缘开始簌簌脱落灰烬般的碎屑，“签了它，你就能推开这扇门……回到你真正该在的地方。”“地狱？”爱丽丝斯咬牙。“不。”阿加雷斯盯着她颈间印记，声音忽然变得极轻，极软，像羽毛拂过耳膜，“是你出生前……待过的地方。”巷子深处，那扇门完全凹陷成一道弧形黑洞。黑洞中央，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探出——五指修长，指甲泛着珍珠母光泽，手腕内侧，赫然烙着一枚与爱丽丝斯颈间一模一样的“16”。那只手轻轻一勾。爱丽丝斯膝弯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栽去。杰克问扑上来拽她手臂，指尖刚触到她衣袖，整条右臂突然僵直，皮肤下浮起蛛网状暗红纹路，迅速蔓延至肩膀——他惊骇地发现，自己正不受控制地抬起左手，食指与中指并拢，指向自己太阳穴，摆出一个标准的、准备扣动扳机的手势。“别看那只手！”弗朗多狂吼，尾巴猛甩，爪子在引擎盖上刮出刺耳锐响，“它是‘锚’的具象化！看久了会变成它的零件！”爱丽丝斯在跌倒前的最后一瞬，猛地将手中那沓稿纸狠狠砸向黑洞中心！纸页离手即燃，却非橙红火焰，而是幽蓝冷焰。火舌舔舐那只苍白手掌的刹那，黑洞剧烈震颤，所有乔治的脸孔齐齐扭曲，发出高频尖啸。手背上“16”的烙印骤然迸裂，溅出星点金芒——金芒落入爱丽丝斯眼中。世界瞬间倾覆。她不再站在巷子里。她悬浮在无边的暗红虚空里，脚下是缓缓旋转的巨大齿轮，齿牙由凝固的血液铸成；头顶，无数本摊开的《罗马街16号》悬浮着，每一页都映出不同年龄的她：襁褓中的婴儿，小学门口踢石子的女孩，高中毕业典礼上扯松领结的少女……所有影像的脖颈处，都烙着鲜红的“16”。最远处，一本黑皮烫金的大书静静矗立。书脊上没有标题，只有一行小字，随着她的注视缓缓浮现：【监护人：路西法（已失联）执行人：阿加雷斯（第七循环）受约者：爱丽丝斯·易（未签署）】“未签署”三个字猩红欲滴，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暗金血泪。爱丽丝斯想尖叫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想挣扎，四肢却像被无形丝线吊起，悬在半空。这时，一个声音穿透所有幻象，清晰得如同贴着她耳膜响起：“别签。”是阿加雷斯。不是从虚空里传来，而是从她自己胸腔深处——那声音带着熟悉的嘲讽，却奇异地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签了，你就真成‘小恶魔’了。可你明明……连驱魔咒都念不利索。”爱丽丝斯猛地吸气。虚空轰然破碎。她重重摔回青石板地面，呛咳着撑起身体。巷子还在，门还在，只是那扇门已恢复如初，门牌号位置空荡荡，唯有几道新鲜刮痕，像被利爪反复撕挠过。杰克问瘫坐在她身边，右臂垂落，皮肤下暗红纹路正飞速褪色；弗朗多趴在引擎盖上，大口喘气，胡须焦黑卷曲；而阿加雷斯……笼子空了。笼门大开，底部散落着几片暗金色羽毛，羽毛根部，那枚嵌着逆旋钟表的银币静静躺着，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霜。“他呢？”杰克问声音嘶哑。爱丽丝斯没回答。她慢慢站起身，走向那扇门。这一次，她没伸手，只是静静看着门板。三秒后，门板表面水波般漾开涟漪，浮现出一行字，字迹稚嫩歪斜，像是孩童用蜡笔涂画：【下次见面，给你带糖。——A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杰克问忍不住催促：“爱丽丝斯？”她终于转过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把颈间衣领拉得更高些，遮住了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“16”。“回车里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乔治的‘家’我们去过了。现在……该去见见他真正的‘房东’了。”弗朗多跳下车，爪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咔哒声。它抬头望向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——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漏下一束惨白阳光，正正照在巷口一块生锈的消防栓上。栓体侧面，用红漆潦草地画着一个符号：圆圈套着三角，三角顶点刺穿圆周，形成一道尖锐的缺口。弗朗多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。它没出声，只是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那个符号，又抬爪，将地上那枚银币拨进排水沟缝隙。水流冲刷银币表面，逆旋的钟表盘渐渐模糊。而在模糊的金属反光里，一闪而过两个倒影——一个是爱丽丝斯挺直的背影，另一个，则是阿加雷斯站在她影子里，微微歪头，对她露出一个极淡、极淡的笑。巷口风起，卷走最后一片羽毛。那羽毛飘过杰克问肩头时，轻轻一旋，化作一粒金粉，悄然没入他耳后发际线。无人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