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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杰克,卢克的爸爸——记得吗?克林特·桑德斯,他是《Cracked》杂志的主编——”“记得。”杰克点了点头,“而且他的那本恐怖杂志还被一只湖中女妖当成了制造怪物的蓝图……”“听着跟...南边的林子在暮色里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。爱丽丝的手指还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,指甲边缘泛着青白。她喉咙发紧,吞咽时像有砂纸在刮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某种更钝、更深、更不容回避的东西正从记忆的冻土下拱出来:一个襁褓的弧度,一截攥住她食指的小拳头,还有那声没来得及真正成形的、含混的“妈——”。不是“妈妈”,是单音节的、试探性的、带着奶腥气的尾音。她没听过第二遍。杰克没松开她的手腕,力道很轻,却像一道铁箍,稳住她摇晃的重心。他没说话,只是迅速解下背包,把弗朗多倒出来。黑猫落地即弓背,竖耳,尾巴尖绷成一根细线,鼻翼急促翕动,喉间滚出低沉的、近乎呜咽的咕噜声——不是撒娇,是预警。“气味断了。”弗朗多舔了舔前爪,声音压得极低,“就在雨果家后门三步远的地方,消失了。像被……擦掉。”爱丽丝猛地抬头:“擦掉?”“对。”弗朗多甩了甩耳朵,金瞳在渐暗的天光里缩成两道细线,“不是遮盖,不是掩盖,是‘擦’。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——痕迹没了,连纸纤维的走向都恢复如初。那个男人……他擦掉了雨果,擦掉了海莲娜,现在,正在擦你。”杰克已蹲下身,指尖抹过雨果家后院泥地上几道模糊的拖痕。不是脚印,是某种软质物体被快速拖拽时留下的浅沟,边缘整齐得诡异,仿佛地面本身被无形之手抚平过。他捻起一点泥,在指腹搓开——没有碎石,没有草屑,只有均匀细腻的灰褐色粉末,干燥得不可思议,像陈年香灰。“他带走了孩子,也带走了‘被带走’这件事。”杰克的声音沙哑,“所以镇子上没有失踪案,没有报道,没有档案——因为没人记得发生过。连受害者自己,都成了第一个被擦除的证人。”爱丽丝扶着冰冷的砖墙,指甲陷进风化剥落的砂浆里。她盯着自己发抖的手,突然想起雷蒙递纸条时,指尖无意蹭过她手背的触感——那触感如此清晰,可此刻回想,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她努力去抓取关于“雨果”的记忆:他的脸?名字第一次出现时的语境?施密特神父翻笔记本时停顿的页码?全是一片滑腻的空白,只余下一个灼热的、不容置疑的痛感,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楔进太阳穴。“我应该有一个孩子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弗朗多倏然抬头,耳朵转向林子方向:“嘘——”风停了。连蝉鸣都戛然而止。整片南向的林地陷入一种黏稠的寂静,仿佛所有活物屏住了呼吸。夕阳最后一线血光斜切过树梢,将树影拉得又细又长,像无数根指向他们的、漆黑的手指。杰克一把将爱丽丝拽到身后,手已按上腰间那把老式左轮——枪管缠着褪色的红布条,是吉姆叔叔亲手系上的。他没拔枪,只是绷紧肩背,目光死死锁住林缘那片最浓的阴影。阴影在动。不是风吹枝叶的晃动,是阴影本身的轮廓在缓慢地、不自然地膨胀、收束,像某种巨大生物在皮下蠕动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甚至没有踩断枯枝的脆响。它只是……存在着,并且正朝他们移来。“高大的,没有脸的男人……”爱丽丝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。杰克没回头,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:“他不敢进教堂,但他敢站在教堂门口。他不敢碰圣水,但他敢站在泼洒过圣水的台阶上。他不能被看见,但可以被‘记住’——只要有人记得他存在过,他就无法完全抹除。”“那雨果呢?”爱丽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自己都陌生的尖利,“如果没人记得他,他是不是就……彻底不存在了?”弗朗多突然炸毛,尾巴蓬成扫帚:“他在笑!”不是声音,是空气的震颤。一种无声的、令人牙酸的震动顺着地面爬上来,钻进脚心,直抵颅骨。爱丽丝胃里一阵翻搅,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玻璃渣在颅腔内高速旋转。就在这眩晕的顶点,她眼角余光瞥见杰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——戒圈内侧刻着几道细小划痕,是幼年时和弟弟玩闹留下的。此刻,那些划痕正微微发亮,泛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微光。像星火,像叹息。“吉姆叔叔说,驱魔人的血是钥匙,也是锚。”杰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,他缓缓抬起左手,让那枚发光的戒指正对着林中阴影,“但有些东西,比血更古老,比光更顽固——是母亲记得孩子的重量,是父亲记得孩子第一次喊他名字的调子,是……我们记得自己是谁。”他顿了顿,戒指的幽光似乎亮了一瞬。“所以,我不需要看见你。”话音落,杰克猛地将左手按向自己胸口——不是心脏位置,而是左胸下方,靠近胃部的地方。那里,皮肤之下,一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蓝光骤然亮起,与戒指呼应,如同点燃了第二簇星火。林中阴影剧烈地波动起来,像被投入石子的墨池。那无声的嗡鸣陡然拔高,变成刺耳的、高频的嘶鸣,震得爱丽丝耳膜剧痛,鼻腔一热,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。她抬手一抹,指尖全是鲜红。而杰克,正以血为引,以记忆为契,在自己体内,点燃了一盏灯。阴影开始退缩,边缘翻卷、撕裂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树干与落叶。但退缩并非溃败,而是一种……调整。那团浓墨般的轮廓迅速坍缩、拉长,最终凝成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剪影,静静立于林缘。它依旧没有五官,面部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,但爱丽丝分明感到,那“黑暗”正对着她,准确无误。一股冰冷彻骨的恶意,如同实质的冰锥,狠狠凿进她的意识。【你哭得真好听。】不是声音,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的、带着甜腻回响的低语,像蜜糖裹着玻璃碴。爱丽丝浑身一僵,血液几乎冻结。她想尖叫,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;想后退,双脚却像生了根。那低语继续流淌,温柔得令人作呕:【你记得他有多小吗?小得能躺在你掌心里。你记得他睡着时睫毛的颤动吗?像蝴蝶翅膀。你记得他第一次抓住你头发时,那小小的、用力的……】“闭嘴!”杰克怒吼,左手戒指与胸口的蓝光骤然炽盛,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涟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,撞向那剪影。剪影无声地晃动了一下,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低语暂时中断。弗朗多已如离弦之箭射出,不是扑向剪影,而是闪电般掠过爱丽丝脚边,一口叼住她裤脚,狠狠向后一拽!爱丽丝一个趔趄跌坐在地,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墙上,剧痛让她瞬间清醒。就是现在!杰克左手结印,右手闪电般抽出左轮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他没有瞄准剪影的头或胸,而是枪口向下,对准自己左脚边——那片被夕阳余晖照亮的、铺满细碎金色光斑的泥地。“砰!”枪声炸响,震耳欲聋。不是子弹出膛的爆音,而是某种更沉闷、更古老的轰鸣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。硝烟弥漫开来,带着硫磺与尘土的气息。就在枪口喷吐的火焰映亮杰克坚毅侧脸的刹那,他脚边那片被阳光吻过的泥土,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边缘光滑如刀削的幽深洞口。洞口下方,不是泥土,而是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的漩涡,像倒悬的星河,又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。“跳!”杰克厉喝,一把抄起还在发懵的爱丽丝,将她推向洞口。爱丽丝身体腾空,失重感攫住她。下坠的瞬间,她本能地回头。林缘,那道无脸剪影静静伫立。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,五指张开,掌心朝向她——不是攻击,而是一种……邀请?或者,是最后的、无声的嘲弄?接着,洞口边缘的泥土无声合拢,像巨兽闭上了嘴。最后一缕夕阳的金光被彻底吞没。下坠。没有风声,没有呼啸,只有一种奇异的、失重的宁静。爱丽丝感觉自己在穿过一层层薄而坚韧的膜,每一次穿透,都有一段被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,带着尖锐的痛楚,蛮横地挤回她的脑海:——婴儿床边摇晃的木质风铃,叮咚,叮咚;——消毒水与奶香混合的、令人心安的气息;——深夜里,小小的身体在她臂弯里无意识地蜷缩,像一枚温热的贝壳;——还有,那场暴雨夜。车灯刺破雨幕,刺耳的刹车声撕裂寂静,然后是……一片刺目的、不断放大的惨白。“樊仁……”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,声音破碎不堪。下坠停止。双脚触到实地,柔软而微凉。爱丽丝踉跄站稳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、穹顶般的地下空间里。头顶并非岩石,而是一片浩瀚的、缓慢流转的星图,星辰明灭,轨迹玄奥。脚下是温润如玉的黑色石板,延伸向远处一座由纯粹光柱构筑的、悬浮于虚空中的环形祭坛。祭坛中央,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、裹在蓝白格子毯里的襁褓。毯子一角,露出一只小小的、攥着拳头的手。爱丽丝的心脏停跳了一拍,随即疯狂擂动,撞击着肋骨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她想跑过去,双腿却像灌满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跋涉在深海。泪水决堤,滚烫地灼烧着脸颊,视线一片模糊。就在她即将扑到祭坛边缘时,一个身影从光柱后缓步走出。不是无脸人。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神父袍的男人,头发花白,面容疲惫而温和,胸前挂着一枚朴素的银十字架。他手里,轻轻抱着一个同样裹在蓝白格子毯里的婴儿。婴儿安静地睡着,小脸粉嫩,呼吸均匀。爱丽丝僵在原地,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。“吉姆叔叔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。老神父——吉姆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、糅杂着巨大悲悯、深重疲惫和一丝……释然的笑容。他低头,用粗糙却无比轻柔的指腹,拂过怀中婴儿额前柔软的胎发。“不,爱丽丝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古井深处传来的回响,“我不是吉姆。我是……‘记得’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悲伤,落在爱丽丝泪流满面的脸上:“而你是‘母亲’。你记得他,所以,他在这里。他一直在这里。”爱丽丝的目光死死锁在吉姆怀中的婴儿脸上。那眉骨的弧度,那微微嘟起的嘴唇,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、带着一丝倔强的小眉头……与祭坛中央襁褓里那只攥紧的小拳头,分毫不差。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、凝固。然后,祭坛中央,那个小小的襁褓,动了。裹着蓝白格子毯的手,缓缓松开,然后,向着爱丽丝的方向,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张开了五根纤细的手指。像一朵在暗处悄然绽放的、微小的花。爱丽丝再也无法抑制,喉咙里涌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、不成调的呜咽。她扑跪在光洁的黑色石板上,额头深深抵住冰冷的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泪水汹涌而出,浸透了石板,洇开一片深色的、绝望又狂喜的印记。吉姆抱着婴儿,静静站在光柱里,如同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守门人。他看着爱丽丝崩溃的脊背,看着她颤抖的、徒劳伸向祭坛的手,看着她脸上交织的、足以撕裂灵魂的悲恸与狂喜。良久,他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清晰地落入爱丽丝每一寸战栗的神经:“他回来了,爱丽丝。但‘雨果’……是谁?”爱丽丝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只看见吉姆眼中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悲悯。而祭坛中央,那只小小的手,依旧固执地、向着她,张开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