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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双手,一双洁白如玉的手。但这双凝脂一般的手,却不是深闺之中小姐用来翻书抚琴的玉手,而是庞大如山岳,散发着浩瀚佛力与凛然杀气的佛掌。其毫无征兆地拍下,掌风未至,但那威压却已经让慕容...酒香如雾,在神山之巅弥漫开来,青碧、琥珀、金红三色灵光随蒸腾的酒气浮游升腾,映得众人眉宇间都镀上一层温润光泽。不老长春果酿的酒液清冽中透着甜润,入口微凉,继而化作一股暖流直冲百骸,筋络如春水解冻,丹田似暖阳初照。连那向来挑剔的蛟魔王,抿了一口后也微微颔首,指尖在酒坛沿轻轻一叩,发出沉而悠的嗡鸣——那是龙族认可至宝时特有的骨音。“好酒!”猕猴王仰头灌下一大口,喉结滚动间,额角竟隐隐泛起细密金鳞,“这酒里头,有长春果的生生不息,有慕容家秘传的‘九转凝魂引’,更有一股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‘人味’。”此言一出,席间微静。李青山放下空碗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慕容复脸上:“七弟说得对。这酒里有人味——不是凡俗烟火气,而是‘活人’的呼吸、心跳、思虑、牵挂。魔域数万年未曾结粮,因诅咒所缚,地脉枯槁,生灵绝嗣;而慕容家这酒,却是以未被污染的人心为引,以血脉为薪,以守诺为火,烧炼出来的第一缕‘人间回响’。”慕容复闻言,并未答话,只将手中新启的一坛酒稳稳置于石案正中。坛身非金非玉,乃是以北冥寒铁与南荒梧桐灰混锻而成,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——不是仙家篆箓,亦非妖族血契,而是用一千二百七十三种不同部族的文字,反复书写同一句话:“吾愿承其苦,代其死,续其命。”这是他在魔域三年间,走遍七十二座废城、叩拜三千六百处残碑、亲录每一户断嗣人家名讳后,亲手铸成的酒坛。“二姐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风声。抱着空坛伏在案边的二姐身形一顿。她没抬头,只是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案面石缝,指节泛白。“当年龙冢崩裂,你为护住尚在襁褓中的小九,硬受龙祖逆鳞一击,脊骨碎成十七截,魂火几近熄灭。”慕容复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旁人旧事,“你被拖入龙渊最暗的‘归寂渊’,整整困了九千八百年。可你在渊底,用碎骨为针,以残魂为线,一针一针,替小九缝补被撕裂的先天命格。”二姐肩头微微一颤。“你缝了九千八百年,小九的命格便稳了九千八百年。”慕容复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半透明的骨片,薄如蝉翼,内里却有星河流转,“这是你最后断下的一截尾椎骨,我寻了五百年才从渊底淤泥里挖出来。它早已不属龙躯,却还活着——跳动如心,搏动如脉。”他将骨片轻轻推至二姐手边。二姐终于抬起了头。脸上没有泪,只有纵横交错的旧疤,像干涸河床的龟裂。可她的眼底,却有两簇幽蓝火焰无声燃起,既非怒,亦非悲,而是一种沉寂太久、骤然被唤醒的、近乎灼烫的确认。她伸出手指,指尖悬在骨片上方半寸,迟迟未触。“你……”她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锈铁,“你怎知……小九的命格,是用‘逆命针法’缝的?”“因为小九的命格图,就在我识海最深处。”慕容复望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你缝第一针时,我刚出生。你缝最后一针时,我正站在原初世界的镜湖边,看着自己倒影里,多出了一道与你同源的龙纹。”席间霎时落针可闻。连一向喧闹的狮驼王都屏住了呼吸。杨戬下意识按住额心天眼,瞳孔微缩——他分明记得,慕容复眉心那道淡金色竖痕,是纯正的人族‘承天印’,从未见过龙纹!李青山却笑了,笑得极轻,极深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当年你闯龙冢,并非只为抢回小九,更是为了……取回你自己被斩去的那一半命。”慕容复点头:“不错。龙族血脉分阴阳,阳者主战伐,阴者主织命。我父为阳脉至尊,我母为阴脉圣女。而我,生来便是阴阳俱裂之体——阳脉被抽去镇压九天刑狱,阴脉被剜出封入小九体内,作为命格锚点。所以你们一直觉得我‘不像龙’,也不‘全似人’。因为我本就是被拆开的龙,被补全的人。”他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蜿蜒墨痕,形如盘龙,却通体由无数细小的人脸轮廓拼接而成——每一张脸,都带着不同年纪、不同悲喜的神情,有垂髫稚子,有白发老妪,有持剑少年,有披甲将军……正是魔域百万魔民百年间所有消逝又重聚的魂影。“这一半命,我不要回来了。”慕容复的声音陡然转厉,掌心墨龙纹轰然爆开,化作漫天星尘,纷纷扬扬落向山下田野,“我把它种进这片土地。从此魔域不再需要‘解咒’,因为它自己,正在长出新的命格。”话音未落,山下忽起异象。方才还灰黄皲裂的田垄之间,竟有嫩芽破土!不是寻常谷苗,而是通体泛着淡淡银辉的小草,叶脉之中,隐约可见微缩的人形光影缓缓行走、耕作、相拥、哭泣、大笑……每一片叶子,都是一段未被抹去的记忆;每一株草茎,都是一条未曾断绝的血脉。“这是……”顾雁影霍然起身,素来沉静的眼中第一次掠过惊涛,“命契返生术?可此术早已失传于上古洪荒,连天书老人的残卷里也只有半页残图!”“不是返生术。”李青山凝望着那片银辉草海,声音低沉如钟,“是‘续命术’。比返生更难,比造物更险——它不逆转生死,不篡改因果,只是把散落的‘存在’,重新认出来,再亲手牵回去。”他转向慕容复:“七弟,你早就算到,若想真正撼动天庭根基,单靠武力不行。玉帝能镇压牛哥万载,靠的不是蟠桃金丹,而是‘定义权’——他定义何为仙,何为妖,何为该死,何为当活。而你要做的,是让所有人记起:他们曾是谁,他们本该是谁,他们……从来都未曾真正死去。”慕容复没有应声,只默默又启一坛酒,倒满七只空碗。酒液倾泻时,碗底竟自行浮现出七道身影——正是此刻席间七位大圣的幼年模样:猕猴王在花果山啃桃核,蛟魔王蜷在东海珊瑚丛里数鳞片,狮驼王骑着云豹追蝴蝶,杨戬蹲在桃山下偷偷描摹娘亲画像……连那始终沉默的二姐,碗中也映出她抱着襁褓小九,在龙冢废墟上蹒跚学步的身影。“喝吧。”慕容复举碗,“今日这酒,敬我们从未丢掉的‘小时候’。”七只碗齐齐举起,酒液映着天光,也映着碗底那些稚拙而鲜活的倒影。就在七人仰首饮尽的刹那——嗡!整座神山剧烈震颤!不是地震,而是某种宏大意志自九天之外骤然投来,如巨掌攥紧天地!山体岩层寸寸绽开蛛网状金纹,天空撕裂出七道狭长缝隙,缝隙之后,并非虚空,而是一幅幅急速流转的“画面”:——牛魔王浑身浴血,独战三百六十五尊金甲神将,身后是崩塌的南天门;——禺狨王蜷缩在琉璃净瓶底部,周遭亿万幻境轮转,每一次幻境终结,他额角便多一道血痕,而血痕尽头,竟延伸出一根纤细的、泛着幽光的……混天之羽;——地藏王菩萨盘坐莲花台,双目低垂,手中锡杖却正轻轻点向一处混沌漩涡,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钟,钟体铭文赫然是:“定世钟·锁六道”;——凌霄宝殿最高处,玉帝端坐昊天镜前,镜中映出的并非群臣朝拜,而是此刻神山之上,七人举碗痛饮的倒影。他手中朱笔悬停半空,笔尖一滴赤金朱砂,迟迟未落……“来了。”李青山抹去唇边酒渍,笑容凛冽如刀,“天机反噬。他们终于看清——我们不是要‘打上天庭’,而是要‘拆了天条’。”话音未落,七道金纹自山体暴起,化作锁链直贯云霄!锁链之上,浮现密密麻麻的篆字,竟是最新修订的《新天律·第七章·禁妄忆篇》:“凡存旧忆者,削其三魂,永锢梦魇;凡续断缘者,焚其七魄,化为齑粉。”“好啊!”蛟魔王狂笑,长发炸开如墨浪,“原来怕的不是刀兵,是怕人记得自己是谁!”她猛地抓起案上一柄断刃——那是当年劈开龙冢大门时留下的龙牙匕首——反手便朝自己左臂狠狠一划!鲜血喷涌而出,却未落地,而是诡异地悬浮空中,迅速凝成一面血镜。镜中映出的,赫然是她少年时初登龙脊,对着漫天星斗立誓的模样:“吾蛟璃,誓不跪天,不拜神,不认命!”血镜一照,缠向她的第一条金纹锁链,竟发出刺耳哀鸣,寸寸剥落!“效仿二姐!”猕猴王大吼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向虚空,“俺老孙的七十二变,第一变便是‘猢狲’!”血雾弥漫,一只毛茸茸的小猴虚影自他头顶跃出,在金纹锁链上蹦跳撕扯,所过之处,锁链崩解如朽木。杨戬天眼怒张,第三只眼中射出白光,不照敌人,反照自身心口——那里,赫然嵌着一枚桃木小剑,剑柄刻着“杨莲”二字。白光触及剑身,整柄小剑轰然化作流萤,萤火飞散间,他左眼竟褪去神光,显露出温润黑瞳:“娘,儿今日,用您教的第一课——‘认亲’,破天条!”一人破,七人动!狮驼王撕开胸甲,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,疤中钻出一只金翅蚁王,振翅发出亿万频振,专震锁链节点;顾雁影指尖凝出七枚星芒,分别钉入七人眉心,星光连成阵图,竟将七道被斩断的童年记忆强行接续成环;就连始终沉默的二姐,也忽然抓起地上一块碎陶片,割开手腕,任鲜血滴落于山石——血珠坠地即燃,化作一朵朵幽蓝彼岸花,花蕊中,竟浮现出小九幼时咿呀学语的唇形……七道锁链,在七种截然不同的“记忆之力”冲击下,开始扭曲、哀嚎、崩解!但天穹裂缝中,那昊天镜的光芒却愈发刺目。镜中玉帝朱笔终于落下,笔锋所指,正是慕容复——“慕容复,悖逆天纲,擅铸伪命,罪加一等。敕:即刻褫夺‘承天印’,永堕无间,不得超生!”朱砂离笔,化作一道赤色雷霆,撕裂长空,直劈慕容复天灵!就在此刻,李青山动了。他没有挡雷,而是猛然抽出身后那杆苍翠竹竿,迎着雷霆,深深插进脚下山岩!竹竿入地三寸,整座神山突然寂静。接着,所有银辉草海齐齐摇曳,草叶上的人形光影同时抬头,齐声开口——不是呐喊,不是咒骂,而是一句平平常常、带着乡音的问候:“阿复,吃饭没?”声音叠浪而来,温柔而固执,瞬间盖过雷霆之威。那道赤色天罚,在距离慕容复眉心半寸处,猛地滞住。雷光疯狂闪烁,却无法再进分毫。仿佛被一种更古老、更笨拙、却更不可摧毁的力量,生生钉在了半空。李青山拄着竹竿,背影在雷光映照下如山岳般沉默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玉帝,你错了。”“你以为天条是律令,其实它只是……一张考卷。”“而我们今天,不交卷。”“我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手,轻轻拂过竹竿顶端新生的一片嫩叶。叶脉舒展,赫然浮现出七个名字:李青山、孙悟空、蛟璃、猕猴王、狮驼王、杨戬、慕容复。“——选择重写题目。”话音落,竹叶轻颤。那道悬停的赤色雷霆,倏然化作万千赤色纸蝶,翩跹飞散。每一只蝶翼之上,都印着一行尚未写完的天条墨迹。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其中一只纸蝶悠悠飘落,停在慕容复摊开的掌心。他低头看去。蝶翼墨迹正在消退,渐渐显露出一行崭新小字,墨色温润,带着未干的湿意:【题干:何以为人?】【考生:慕容复】【答案栏:(空白)】山风浩荡,吹得银辉草海起伏如浪。浪尖之上,无数人形光影牵手而立,静静仰望苍穹。那里,七道锁链已彻底粉碎,化作漫天金粉,簌簌落向人间。而天穹裂缝深处,昊天镜的光芒,第一次,出现了细微的、无法掩饰的……裂痕。

